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
《东方学》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既被描绘成一位卓越的个人旅行者,也是他所抗拒的帝国知识的一种工具。他的语言能力、亲身经历以及进入穆斯林生活的本领,使他有别于置身事外的学术观察者;与此同时,他的叙述始终通过自身的专门知识来中介东方。这种张力在他的麦加朝觐中表现得最为鲜明——伯顿的个人成就和看似摆脱欧洲习俗的自由,与一种宣称掌握所描述社会的文风并存,而这种文风最终与帝国的声音合而为一。
身份与位置
伯顿处于爱德华·威廉·莱恩试图使观察走向科学化,与法国文学朝圣者更公开地以个人和审美方式接触东方之间的中间位置。他的作品取材于居留经历与亲身体验,却没有让作者的个性屈从于非个人化的学术描述。作品将进行科学观察的意图与不愿牺牲个人风格的倾向结合起来,这种结合有助于解释其独特权威,也说明其写作中悬而未决的张力。
因此,伯顿既不是官方学术研究的直接代表,也不是置身其计划之外的人。他是一位真正的冒险家,足以与学术东方学家抗衡;他也有意与那些身着制服、把欧洲知识说成匿名且科学的教师交锋。他的写作呈现出强烈的个人存在感,但这种存在感并未超脱帝国权力——个人声音成为欧洲对东方宣示权威的手段之一。
旅行、学习与朝觐
伯顿的东方叙事采取朝圣之旅的形式,其中包括在《重访米甸之地》中重返具有宗教、政治和经济重要性的地点。在这些作品中,他是主要人物——既是冒险与幻想的中心,也是对东方社会和习俗作出权威评述的西方评论者。因此,他的旅行写作将个人旅程与对所遇之人及所到之地提出主张结合起来。
他的麦加朝觐有赖于对阿拉伯语和伊斯兰教的非凡掌握。他乔装成印度穆斯林医生,完成了这趟旅程;书中将这一成就视为他既大胆无畏、又具备深厚实用知识的证明。叙述描绘了一种意识如何通过学习并运用陌生文化中的信息与行为体系,在其中摸索前行。伯顿之所以能够越过作为外国人所遇到的障碍,是因为他掌握了足以应对这些障碍的知识;文本对行动能力的描绘与这种后天获得的专门知识密不可分。
伯顿的知识也体现在他对具体主题的处理上。他论述阿拉伯人的凯夫,并说明教育如何适应他所谓的东方心智;这些内容被呈现为对托马斯·巴宾顿·麦考莱论断的反驳。萨义德强调,这些概括看起来建立在伯顿与他所描述的人群共同生活的亲密经历之上。然而,亲身观察的权威并不意味着描述未经中介或不含概括——即使文风声称从内部接近生活,叙述仍由伯顿解释和说明的权力所组织。
个体性与帝国权威
伯顿的个体性是其位置中最核心的矛盾之一。他乐于展示自己比职业学者懂得更多、收集的细节更多,并且能以更机智、得体而新颖的方式处理材料。他的好斗姿态挑战职业学术界,而他的旅行者形象使他有别于那些主要依靠继承而来的学术惯例确立权威的作家。然而,这种对官方权威的抗争并不等于拒绝欧洲在东方的权力。
他能够设想自己融入旅行途中所遇人群的生活,并且比T. E.劳伦斯更成功地成为一个东方人。他明白社会生活受历史与地理条件特定的规则和规范支配,也将伊斯兰教和东方理解为由信息、行为与信仰构成的体系,而非未经区分的抽象概念。这种认识使他的作品比简单公式所暗示的更留意社会的具体情形,也构成了他自信的基础——了解这些体系,使欧洲旅行者能够在其中行动,并以权威口吻加以叙述。
伯顿与权威的关系也呈现出同样的双重位置。他把东方视为摆脱维多利亚时代道德权威的自由之地,并反抗支配欧洲学术的制度。但他也把自己看作可能在东方行使权威的人。他可以同情阿拉伯人,同时仍是帝国主义者;他的个人独立性与他作为帝国强国的英格兰一员所具有的国家认同并存。这种张力并未以其中一种角色胜出而得到化解;萨义德将两者共存视为伯顿遗产的关键特征。
亲身知识的局限
伯顿的叙述或许看似提供了异常直接的东方生活经验,但萨义德强调,东方从来不是直接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伯顿的知识在每一页上都格外显著,他的介入决定了所描述的生活如何变得可理解。他在朝觐记和《一千零一夜》译本中的脚注,包括“终篇论文”,证明了他对材料的掌握;这些文字也展现了他为叙事目的驾驭材料的权威。
这种权威将个人经历与更广泛的欧洲知识档案结合起来。东方学家通常通过引用和修订前人著作来发展自己的研究——伯顿借助莱恩研究《一千零一夜》和埃及,即使对莱恩提出异议,也仍援引他的权威。在这种更广泛的复原式引证实践中,新材料是通过继承而来的视角和指导性观念来评判的。因此,伯顿的直接经历并未脱离这一传统,而是融入并更新了它。即使在个人接触看似挑战源自书本的知识的旅行者作品中,现代东方的现实也可能被置于一旁。
由此形成了接触表象与再现结构之间的区别。伯顿的经历使他的写作细节格外丰富,也使其声称具有同情式理解;然而,读者接触到的并非东方本身,而是经过博学、时而带有窥探意味的伯顿介入后呈现的东方。他的专门知识不断宣示对所记录的复杂情形的掌控。萨义德并非说伯顿缺少经验,而是指出经验与掌控同时运作——亲身知识强化了叙述者借以向欧洲读者呈现东方的权威。
遗产与意义
伯顿的作品预示了一种后来的模式——个人东方学专长转而为帝国权力提供实际服务。他的两种意图——借助居留进行观察,以及保留个人声音——并未维持平衡。个人风格最终屈从于前一种计划,因为伯顿所产生的知识,是在欧洲将社会视为一个可通过规则与实践加以理解的领域这一观念框架中形成的。按照这一论述,作为欧洲人认识东方,也意味着把东方视为由欧洲统治的领域。
伯顿将埃及描绘为有待赢取的财富,也是东方最能诱发欧洲野心的奖赏;这一点使这种汇合显露无遗。这种语言将一位风格独特的专家的知识与占有的政治欲望联系起来。伯顿的两种声音——个人权威与帝国野心——融为一体,预示了同样会充当帝国代理人的东方学家,包括T. E.劳伦斯、D. G.霍加斯、格特鲁德·贝尔和哈里·圣约翰·布里杰·菲尔比。这一转变影响深远——东方主义从富有灵感的观察和学术场景的建构,转向对这一场景的管理;管理者也日益由机构和政府,而非卓越的个人担任。
伯顿的重要性在于,他将个人化、真实、同情且具人文主义色彩的知识主张推进得很远,却仍未摆脱欧洲官方知识档案。他的作品表明,对学术匿名性的反抗可以与帝国权威的宣示并存;与另一个社会亲近,本身并不足以消除表述该社会时所处的不平等位置。在这里所追溯的历史中,东方不再只是一个躁动的个人到访之地,而成为学术统治与潜在帝国支配的领域;二十世纪承继了这一转变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