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阿利吉耶里

《东方学》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但丁·阿利吉耶里是一位诗人,他以非凡的想象力,将西方对伊斯兰的表述塑造成格外完整而有感染力的形式。在《神曲》中,穆斯林人物占据普世基督教等级体系中的位置——有些人虽受尊崇,却被排除在救赎之外;穆罕默德则被施以骇人的惩罚。萨义德将这种安排解读为西方想象地理的鲜明实例,而非关于伊斯兰的中立知识;这种想象地理将东方固定在一套道德判断体系之中。

诗人与他的道德宇宙

但丁在《神曲》中的成就在于,将对日常生活的写实描绘与普世、永恒的基督教价值体系结合起来。朝圣者穿越《地狱篇》《炼狱篇》和《天堂篇》的旅程,构成一幅审判图景——人在其中既是个体,也是代表某种类型的人物。例如,保罗和弗兰切斯卡仍然是可以辨认的个体,却又永恒地演绎着决定其命运的人物特征与行为。在这一结构中,位置本身就是诠释——某个人物在来世身处何处,宣示了此人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此人的一生意味着什么。

萨义德强调,这种诗歌结构将表述转化为一套严整的体系。但丁的构想并非只是纳入来自不同宗教和时代的人物,而是将他们安置在基督教关于美德、谬误与惩罚的叙述之中。其审美上的连贯性,使这些归类仿佛完整道德宇宙本身的特征,即使其中的范畴抹平了历史差异。

穆罕默德在地狱等级体系中的位置

在《地狱篇》第二十八歌中,穆罕默德出现在地狱第八圈、恶囊谷第九囊,位列散布丑闻与分裂者之中。在抵达他所在之处以前,但丁笔下的朝圣者已经经过容纳淫欲者、贪婪者、暴食者、异端者、愤怒者、自杀者和亵渎者的各圈。穆罕默德之后,还有伪造者与叛徒,其中包括犹大、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随后朝圣者抵达地狱底部的撒旦。这个次序将穆罕默德置于一套细密划分的邪恶等级体系之中,而不是将他描绘成但丁的基督教审判体系之外的人物。

他的惩罚以骇人的肉身景象呈现了这种归类。一名随侍恶魔无休止地将他从下巴劈至肛门,仿佛一只箍板被扯散的木桶;但丁毫不避讳地描写他的内脏与排泄物。穆罕默德解释了这项惩罚,并指向排在他前面、同样被劈开的罪人阿里。他还请朝圣者警告多尔奇诺修士;这位叛教神父所属的教派主张妇女和财物公有,他本人也被指有情妇。萨义德指出,多尔奇诺与穆罕默德之间暗含着一种类比——但丁借由他所描绘的令人作呕的感官欲望,以及他们对神学崇高地位的追求,将两人联系起来。

受尊崇的穆斯林与基督教的排斥

但丁对伊斯兰的描绘并不限于对穆罕默德的惩罚。在《地狱篇》较前面的部分,阿维森纳、阿威罗伊和萨拉丁与德行高尚的异教徒一同出现在第一圈。他们与赫克托耳、埃涅阿斯、亚伯拉罕、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人物同处一地。他们所受的惩罚轻微,甚至带有尊荣——但丁赞赏他们的美德与成就,却仍将他们判入地狱,因为他们没有接受基督教启示。

这一归类造成一种历史上的反常现象,而这正是萨义德解读的核心。基督教出现之前的杰出人物与基督教出现之后的穆斯林被同样视作异教徒,尽管《古兰经》将耶稣认定为先知。然而,但丁仍将穆斯林哲学家和君王描绘成对基督教一无所知的人。他们与古典英雄和贤者并列,使不同时代与宗教历史融入同一套基督教安排。萨义德将由此形成的图景比作拉斐尔的《雅典学院》——阿威罗伊与苏格拉底、柏拉图同处学园;他也将其比作费内隆的《死者对话录》,后者让苏格拉底与孔子展开讨论。

东方主义与安置位置的权力

在萨义德看来,但丁笔下区分鲜明的描绘,使伊斯兰及其代表人物显得仿佛遵循某种近乎宇宙法则的必然性——他们是通过西方的地理、历史,尤其是道德认知来界定的。在这种安排中,有关东方的经验知识不如先在的观念重要;正是这套先在观念决定了东方人民能够代表什么。同一套表述结构既容纳受尊崇的穆斯林贤者,也容纳遭受永罚的穆罕默德,为两者各自赋予一种功能,而西方体系的范畴凌驾于他们之间的差异之上。

但丁诗歌的力量不仅没有削弱这些范畴,反而使之更为强固。穆罕默德、萨拉丁、阿威罗伊和阿维森纳被固定在一种想象的宇宙秩序中;他们按照在场景中扮演的角色,被安排并限制于其中。因此,他们在文学中的呈现,展示了更广泛的东方主义运作方式——西方接触其他文化时,并非单纯地接纳其本来面貌,而是通过自身文化与政治规范所塑造的转化来理解它们。在萨义德的论述中,但丁的持久意义在于,一部诗歌作品能够以何等强大的力量,将这样的体系化为一个看似完整的知识与审判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