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卡莱尔

《东方学》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卡莱尔是一位非职业的穆罕默德诠释者;尽管他以同情的笔触描绘穆罕默德,这幅肖像仍然体现了西方表述东方时所依据的不平等条件。他拒绝贬损性的漫画式刻画,承认先知的真诚、远见与自信,却把他置于一场欧洲式的英雄主义与先知身份论辩中,基本搁置了穆罕默德所处时代与地点的具体情境。

身份与方法

与卡桑的学术论述不同,卡莱尔对穆罕默德的处理并未被呈现为专业东方学研究。尽管他引用萨西,萨义德仍将这篇文章描述为一场关于真诚、英雄主义与先知身份的一般观念论辩。穆罕默德在其中与其说是一个置身于自身历史世界的人物,不如说是英雄式信念理论的佐证。

卡莱尔对穆罕默德的诠释,首先拒绝了几种流传已久的侮辱性说法。穆罕默德既不是传说人物,也不是可耻的纵欲者、可笑的小术士,更不是训练鸽子从自己耳朵里叼出豌豆的人。针对这些轻蔑的形象,卡莱尔描绘了一个确有远见、信念坚定的人。这种重新发掘意义重大,但并不等于对先知所处的时代与文化作出持续深入的考察。

作为英雄与作者的穆罕默德

卡莱尔的赞誉受到他对《古兰经》的评判的显著限制。他称《古兰经》是“一团令人厌倦、混乱的杂糅,粗陋而不成熟;无休止的重复、冗长累赘、纠缠不清;总之,极其粗陋、不成熟,愚蠢得令人无法忍受”。这种反差是萨义德所举例子的核心——穆罕默德可以作为一位个性强健的人物被拔高,同时他的经典却遭到贬斥。因此,先知的宗教与思想遗产被一分为二——卡莱尔以自己偏好的英雄主义语言肯定其本人,却将《古兰经》视为在文体与思想上都有缺陷的作品。

萨义德还指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卡莱尔本人也并非表达清晰、文笔优雅的典范。他对《古兰经》文风的抨击,并非出自一种无可争议的文学精湛地位;相反,这种抨击帮助卡莱尔将穆罕默德从边沁主义标准的指责中解救出来,而这些标准也会谴责先知与卡莱尔本人。这种辩护使穆罕默德的地位取决于卡莱尔的欧洲读者能够理解的框架,而不是对伊斯兰自身宗教力量的阐释。

欧洲框架及其局限

卡莱尔笔下的穆罕默德被移植到欧洲,成为一位英雄,却仍与同一种“野蛮东方”联系在一起;麦考莱在1835年的《教育备忘录》中曾将这种东方置于欧洲成就之下。在该文件中,麦考莱声称,“我们的本土臣民”从西方学到的东西,要比西方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多。因此,卡莱尔的钦佩并未消除这种等级秩序——他把穆罕默德从其历史与文化环境中抽离出来,并赋予他在欧洲思想反思中的角色,使这位非凡人物变得容易理解。

萨义德将卡莱尔与卡桑并列,以表明尽管方法不同,职业与非职业的视角仍可能殊途同归。卡桑借助庞大的引文体系和对伊斯兰的政治性论述贬低穆罕默德;卡莱尔则将他塑造成一般英雄式真诚论辩的载体。两种情况下,东方在思想上都从属于西方。卡莱尔充满同情的肖像使这种模式变得复杂,却没有摆脱它——穆罕默德作为个人英雄受到肯定,而东方仍是一个被贬低的背景,欧洲思想以此为参照展开。

在萨义德论述中的意义

卡莱尔的例子属于萨义德对东方如何成为西方研究、哲学与大众评判素材的更广泛论述。西方可以赞扬一位东方人物、借鉴东方,或用东方来阐释某种理论,却不承认东方拥有平等的知识权威。因此形成的肖像并非单纯敌视;即便是赞赏性的表述,也可能把对象缩减为一种适合主导文化理论与实践需要的形态。

因此,卡莱尔笔下的矛盾正是这一例子的核心意义。他拒绝漫画式刻画,赋予穆罕默德尊严,但这种尊严仍以欧洲标准界定——先知成为卡莱尔论辩中的英雄,《古兰经》则遭到谴责,而孕育穆罕默德的历史世界逐渐隐去。萨义德借助这一矛盾说明,仅有同情的意图,无法消除西方表述东方时固有的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