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瓦莱里

《东方学》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保罗·瓦莱里是一位文学知识分子;他对1925年一项调查的回应,将欧洲的自信转化为一种文化力量理论。他承认欧洲的艺术起源以及许多知识都归功于东方,却怀疑如今东方还能产生任何新事物。萨义德指出,这种怀疑并非偶然的保留意见,而是欧洲的保障与武器——欧洲确信,任何来自东方的事物都可以被挑选、消化,并转化为欧洲的东西。瓦莱里的回答以格外明确的方式呈现了东方主义假设——欧洲可以承认东方是源头,同时否认东方对自身当下或未来拥有决定权。

1925年调查

这项调查由法国期刊《月刊笔记》于1925年面向知名知识分子开展。受访者包括西尔万·莱维、埃米尔·塞纳尔等东方学家,也包括安德烈·纪德、瓦莱里和埃德蒙·雅卢等文学界人士。调查问题询问东方与西方是否彼此隔绝、东方影响是否对法国思想构成严重威胁,以及哪些价值造就了西方的优越性。调查的提问方式已经表明,一种学术区分如何进入更广泛的文化讨论——东西方被呈现为彼此对立的文化力量,而不只是不同的地域或历史,其影响及相对地位都需要接受评判。 萨义德特别注意到,瓦莱里的回应以多么直接的方式组织了这些假设。它没有描述具体的跨文化交流,而是概括说明欧洲能够从东方接纳什么,以及原因何在。论证从承认历史上的亏欠,转向怀疑东方当代的创造力,继而声称欧洲的选择与改造能力使这种怀疑成为安全保障。因此,这一回应并未将欧洲视为众多文化中的一种,而是将欧洲当作文化材料的裁判者和最终归宿。

欧洲作为选择者与吸收者

瓦莱里首先承认,东方为欧洲带来了艺术的起源以及许多知识。这个承认表面上慷慨,但对时间的界定限制了它的效力——东方被视为源头,而东方如今仍能创新的可能性随即遭到质疑。瓦莱里认为,欧洲可以欢迎传入的事物,因为欧洲早已熟悉东方影响;倘若有什么新事物正在兴起,他怀疑它会有实质意义。这种怀疑本身成了免受威胁的保障,将对东方当下的疑虑转化为欧洲自信的优势。 他通过消化这一意象来阐述这种优势。在他的论述中,关键任务是处理来自别处的事物,而欧洲心智据称历经时代发展,已专精于此。欧洲的职责是保有选择与普遍理解的能力,将所遇到的一切都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这并非一种双方都能保有对各自贡献之物的支配权的平等交流。东方提供材料;欧洲则对其加以选择、诠释和吸收。因此,文化开放与等级秩序并不矛盾,因为接收的一方声称有权决定什么有价值,以及它将变成什么。 历史事例使这一意象更加鲜明。瓦莱里以希腊人和罗马人为例,说明他们如何应对“亚洲的怪物”——他们分析这些事物,并提取其精华。随后,他将地中海盆地描绘成一只封闭的容器,广大东方的精华反复进入其中并凝聚起来。在这一隐喻中,亚洲广阔而可能难以驾驭,而欧洲的地中海空间则封闭且具有改造能力。只有当东方的贡献被提炼为一种能够融入欧洲遗产的精华时,它才最容易被接受。

萨义德的解读与殖民权力

萨义德将瓦莱里的自信置于更广泛的东方主义模式之中。按照这种模式,欧洲文化可以承认自己曾依赖东方,同时仍将东方描绘成一个已被超越的源头,而非当代知识或政治权威的中心。瓦莱里所谓的“选择能力”使这一结构格外明显——欧洲先承认东方的起源作用,继而声称有权决定这些起源意味着什么,以及它们在当下是否仍有意义。因此,普遍理解的主张同时也是解释优先权的主张。 萨义德将这种文化自信与威尔逊式民族自决的世界联系起来。瓦莱里相信分析能够消除东方的威胁,但萨义德所描述的政治秩序并未赋予东方人民同等的权力,让他们决定自己的未来。他将瓦莱里的论述与亚瑟·詹姆斯·巴尔福对巴勒斯坦的处理并列——巴尔福可以承认当地原住民对这片土地享有优先权,同时否认他们的意愿有权决定这片土地将会如何处置。萨义德引述了巴尔福将七十万阿拉伯人的意愿与一场本质上属于欧洲的殖民运动之命运相比较的说法。这一对照揭示了这种框架的政治后果——承认并不意味着平等;东方可以被承认为源头或现实存在,却仍被剥夺决定权。 瓦莱里的回应也属于这样一个时期——欧洲作家既能将亚洲描绘成受苦的对象,也能将其描绘成对欧洲的威胁。萨义德在相关论述中将此描述为东西方之间持久存在的边界,并指出人们担心一个组织起来的亚洲可能挑战欧洲的权力。在这一背景下,瓦莱里关于消化与分析的说法,构成了政治管控的文化对应形式。只要欧洲保有对所接纳之物进行筛选、改造和控制的权力,东方就可以受到欢迎。因此,听起来像是对文化交流的自信,实际上建立在一种行动权不平等的安排之上。

在萨义德论述中的位置

在萨义德的论证中,瓦莱里的重要性不在于他是一个孤立的异类,而在于他特别善于表达知识分子群体中更广泛流传的假设。萨义德将1925年调查中人们熟悉的东方与西方抽象概念,与雷蒙·施瓦布的研究相对照,以便将东方主义置于恰当的文化背景之中。施瓦布于1934年出版的安克蒂尔-迪佩龙传记,体现了另一种历史研究方式;相比之下,当时许多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仍通过二手范畴认识东方。萨义德列举了埃兹拉·庞德、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威廉·巴特勒·叶芝、阿瑟·韦利、欧内斯特·费诺罗萨、保罗·克洛岱尔和维克多·谢加伦等人——他们并非只是忽视东方所谓的智慧,但他们所处的文化仍以承袭而来的不信任看待东方,尤其是伊斯兰。 瓦莱里的回答将这种张力浓缩成一段优雅的推演——历史上的亏欠、对当代创新的怀疑,以及对欧洲吸收一切传入之物的能力的信念。精致的表达并未消除其等级秩序,反而使这种等级秩序听起来像是一种普遍的理解能力。因此,在萨义德的论述中,决定性的问题并非欧洲能否向东方学习,而是谁保有界定所学内容、提取其价值,并将由此产生的知识据为欧洲自身之物的权威。瓦莱里对消化能力的自信揭示了一种文化模式——东方之所以进入欧洲的叙事,主要是因为欧洲有能力将其改造为自身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