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米什莱

《东方学》

爱德华·萨义德将朱尔·米什莱呈现为一位法国浪漫主义历史学家;他充满激情、富于戏剧性的历史观,帮助塑造了欧洲对东方的表述。他的写作赋予东方强大的想象力量,但这种力量属于一种西方历史叙述,在其中,欧洲向东方推进并对其加以阐释。米什莱的戏剧性构想与西方扩张的实际历史之间形成对照,使他成为萨义德分析东方主义时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人物。

历史背景与东方主义

萨义德在考察东方主义的实践史时引入米什莱——东方主义是一门学科,通过它,东方被系统地视为学习、发现与实践的对象;与此同时,欧洲人还借助一整套梦境、意象和词汇,想象分界线以东的土地。这两个层面相互作用,使欧洲不仅能在想象中接近东方,也能在物质层面接近东方。萨义德认为,在许多时期和地区,行动的大体方向都是由西向东。十九世纪以前,欧洲对东方大部分地区的支配一直得以维系,尽管阿拉伯与伊斯兰东方始终构成尤为持久的政治、思想挑战,并且一度也是经济挑战。因此,米什莱对东方的看法属于一段既以欧洲权力为标记、又体现欧洲与伊斯兰关系未定的历史。

面对这段历史,萨义德引述了米什莱笔下的东方形象——东方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以梦境的魅力以及光明与黑暗对比所产生的魔力,令光明之神遭遇致命威胁。这个形象使东方仿佛成为一股征服性力量。萨义德称这一构想宏大而骇人,却坚持认为它是错误的,实际上更与历史格局相反——总体而言,向东方推进的是西方。因此,米什莱的修辞与其说真实地颠倒了权力关系,不如说体现了欧洲将东方想象为竞争力量时所怀有的强烈情绪。

历史的浪漫主义戏剧

在萨义德的论述中,米什莱与埃德加·基内都属于一项欧洲浪漫主义事业,它把历史视为戏剧。他们能够以詹巴蒂斯塔·维柯和让-雅克·卢梭描述原始生活时所用的宏伟而热烈的语言,描绘人类历史的起源。他们的历史想象并非只是叙述事件;它试图把基督教的衰落、救赎以及新生大地的出现这一模式,改塑为适合他们所处思想时代的形式,无论是史诗、戏剧、散文传奇,还是幻想颂歌。

基内将世界描绘为一座神庙、将人类历史描绘为一种宗教仪式,这一意象阐明了米什莱与他共享的戏剧结构。在这一叙述中,东方与西方彼此相遇,并确认各自的身份;东方提出,西方处置,而一种新神祇或新教义可能由此相遇而生。因此,米什莱的构想赋予历史一种集体性、近乎宗教性的尺度。东方并非单纯的布景——它参与一场戏剧,在这场戏剧中,欧洲身份得到想象与更新。

同情、差异与欧洲凝视

使这种浪漫主义戏剧成为可能的,是十八世纪的思想潮流;这些潮流使比较与历史同情成为可能。维柯、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和哈曼等思想家,把文化视为内部连贯、受某种精神或民族观念凝聚的形态;外来者可以通过同情性的理解来接近这些文化。赫尔德的历史全景将不同文化呈现为由各自的创造精神赋予活力,并且只要观察者愿意搁置偏见,便能够理解它们。在这一思想氛围中,欧洲能够察觉自己与东方之间的某些亲缘性,而非只把东方视为敌人。

然而,萨义德的论述也揭示了这种相遇所内含的局限。欧洲学者似乎占据特权性的观察位置,而东方则被描绘为被动、女性化、沉默无言、等待阐释。博学的西方人凭借对东方语言的专门知识,使东方显露其秘密。米什莱的戏剧模式不同于厄内斯特·勒南后来采用的科学模式——勒南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接受语文学家训练时,科学方法取代了早先的戏剧化态度。但这两种模式都把东方置于欧洲的知识体系之中。在米什莱与基内的作品里,东方帮助呈现欧洲历史意识的转变;它并未从这场戏剧之外的独立位置发声。

叙事作用与意义

米什莱在萨义德论证中的作用,由一种富有成效的张力界定。他的语言赋予东方非凡的想象力量,甚至使东方显得正在向欧洲的光明之神推进;与此同时,萨义德强调的实际记录却呈现出相反方向——西方列强反复进入东方。这种落差揭示了表述如何夸大、戏剧化或倒置政治关系,却不改变历史上究竟哪一方拥有更强推进能力这一事实。

米什莱也体现了浪漫主义的努力——赋予现代欧洲历史以神圣戏剧的规模与情感结构。在这场戏剧中,东方是一个重要的存在,欧洲借此呈现相遇、差异与新生。萨义德的论述既没有把米什莱简化为单纯的支配鼓吹者,也没有把浪漫主义的同情视为逃离不平等权力关系的途径。相反,米什莱的构想显示,想象性的认同与以欧洲为中心的知识安排可以并存——东方或许被赞颂为梦境与历史能量的源泉,却仍被置于欧洲对自身的叙述之中,从而成为可供理解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