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斯塔夫·福楼拜

《东方学》

福楼拜对东方的描写与其未完成的喜剧小说《布瓦尔与佩居榭》,共同构成了对欧洲观看与认知习惯的持续批判。他将东方描绘成可供疏离的欧洲目光观看的奇观,继而展示掌控现实的宏大计划如何瓦解,最终沦为不加批判地抄录文本。从观察到理论,再到誊写,这一过程使他的作品成为对一种知识的控诉——这种知识误将自身的表述当成了世界。

作为奇观的东方

福楼拜将东方描写为一个宽泛的类别,几乎可以吸纳任何看似怪异的事物。他记录了开罗的种种例子——公开的性行为、一只猴子、一位所谓的圣人,以及一名裸体苦行者;这些都被呈现为供旁观者消遣的奇观,并证实了这个地方据称无穷无尽的奇异性。这些细节并未被视为有关特定人物或情境的证据,反而成了东方早已被塑造成怪诞形象的例证。

观察的欧洲人始终置身场景之外。福楼拜指出,熟悉的喜剧惯例在东方获得了他所谓一种新的、“新鲜……真实而迷人”的意义,但这种意义无法原样带回家——人们只能在当地享受它,并大致地将其带回。于是,旅行者占据了旁观者的位置,与所见之物保持距离,并随时准备收集另一个例子。在这一叙述中,东方成为一幅活生生的怪异图景;与其说它是一个依照自身条件被接触的社会,不如说它是供欧洲观众体验的素材。

这种奇观也为严谨的书写提供素材。最初似乎打破文本所确立预期的事物,可以通过更多文本加以翻译、解码,并变得不那么令人不安。然而,由此产生的叙述仍不断再现着那种普遍性与怪异性,而这些特征仿佛正是遭遇本身所揭示的。因此,福楼拜的例子阐明了一个循环——欧洲文本预先塑造出一个概括性的东方,旅行者遇见并收集表面上的例外,而书写又将这些例外纳回表述体系。

布瓦尔与佩居榭的实验

福楼拜于1880年去世,未能完成《布瓦尔与佩居榭》,但小说的核心构想十分清楚。布瓦尔与佩居榭是资产阶级职员;其中一人意外继承了一笔可观遗产后,两人便从城市迁居乡间庄园,打算随心所欲地生活。他们选择的自由,变成了一段辗转涉猎实践与理论领域的历程,涉及农业、历史、化学、教育、考古学与文学。在每个领域,他们都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行事,而他们的热情一次又一次以失望、灾祸或失败告终。

小说将他们个人的无能纳入对十九世纪自信心的更广泛诊断之中。主人公们从一个学科或事业转向另一个,但借助知识获得力量的希望,最终让位于混乱与悲伤。让欧洲由亚洲重获新生的愿景也出现在他们的种种计划之中——布瓦尔想象文明从东方移向西方,最终使两种人类形态合而为一。这个想法开启了又一轮热情与幻灭,而不是解决促使两人不断转向下一个计划的那些失望。

现实以一种格外滑稽的方式打断了这一愿景。根据福楼拜的笔记,宪兵突然出现,指控布瓦尔行为放荡。人类的宏大重建计划撞上了眼前混乱无序的现实;这一情节拒绝让一种富有远见的公式取代它声称要解释的世界。

从重建世界到抄写

福楼拜的笔记为这一情节安排了第二个结尾。布瓦尔与佩居榭承认,他们又想当抄写员了。他们订制了一张双人书桌,买来书籍、铅笔和橡皮,重新开始誊写。他们的轨迹逆转了通过直接接触世界来学习的希望——尝试应用知识之后,他们最终满足于将知识从一篇文本抄录到另一篇文本中。

让亚洲使欧洲重获新生的愿景,属于十九世纪一种更广泛的信念——人们相信可以通过全面的计划重建世界。福楼拜将这种冲动与乌托邦、重塑人类的科学计划,以及世俗或近乎宗教的体系联系起来。在小说中,布瓦尔与佩居榭投身于这类事业,以他们的实验将其毁坏,然后转向别处。每一种新的热情都许诺带来更新,却又成了另一种证明——抽象计划一旦付诸实际生活,便无法保证多少结果。

东方主义版本的这一计划尤其发人深省,因为它把两个广袤地区变成欧洲设计中的组成部分。福楼拜的意思并不只是说布瓦尔的预言过于乐观。欧洲与亚洲这两个类别,以及所谓文明在两者之间移动的历史规律,都依赖于有远见者将广阔地理区域变得可管理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是欧洲人想象和表述的欧洲与亚洲,而不是其历史作用不言自明、且注定会融合的行动主体。

欧洲知识的局限

福楼拜的批判超越了两名虚构的业余爱好者所闹的笑话。把人类焊接在一起的设想,将人类实体视作科学能够像剖析和熔化惰性物质那样处置的对象。他所嘲讽的是一种热情洋溢、甚至带有救世主色彩的欧洲科学——它把宏大而书本化的观念立刻付诸应用,却未能正视现实的抵抗。布瓦尔以为科学就是它自称的那样;他无法认识到,东方可能并不想让欧洲重获新生,也无法认识到,那些据称要被结合起来的民族并非欧洲设计中的被动材料。

因此,失败不只是结果不佳。科学家或有远见者看不见自身事业中蕴含的权力意志——分类、支配和重建的欲望,被伪装成中立的知识。福楼拜将疏离的旅行者与业余的体系建构者并置,由此清楚地展现了两者的关系。一种目光将东方收集为奇观,另一种则把欧洲与亚洲转化为计划的组成部分。两种情形下,表述都有可能取代它声称要描述的人民与现实。

抄写员最后的退缩,为这场批判提供了最为凝练的意象。他们不再以经验检验观念;知识变成了在文本间悄然传递的东西,既无出处,也无评论。观念作为承袭而来的公式留存下来,在未经审视的情况下反复重述与回响。于是,福楼拜以从观看到书写、再到抄写的完整历程收束全篇——当一个体系无法回应现实,它仍可通过誊写延续自身。结尾并未将抄写呈现为新的发现,而是呈现为掌控世界的雄心耗尽之后留下的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