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安吉拉的灰烬》在这部回忆录中,美国既是生活有保障的记忆标准,也是人们从利默里克的艰辛生活中想象出来的目的地。对麦考特一家来说,美国意味着家中的室内厕所、可靠的食物,以及摆脱巷弄生活、迎向未来的可能;对弗兰克来说,它则成为一个目标,他为此攒钱,直到十九岁时能够离开爱尔兰。记忆中的美国与他想象中即将抵达的纽约黄金之城形成对照,使这个地方具有双重意义——它既是摆脱贫困的实际出路,也是一个尚未被真实抵达所检验的理想。
记忆中的家
家人回忆起在美国的第一个家时,谈到的是那里日常生活中的舒适之处。安吉拉外出一夜后找不到丈夫,便告诉孩子们,他们有一天会回到美国,住在温暖的地方,像从前在克拉森大道的家一样,走廊尽头就有厕所。这个记忆中的室内设施不只是居家便利——与利默里克共用的巷弄厕所相比,它代表着隐私,也象征着这个家庭已经失去的生活水准。美国进入孩子们的生活,不仅是一个国家,也是衡量他们目前境况已跌落多远的标准。
住房和卫生条件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差异。在罗登巷,麦考特一家发现,屋旁的厕所供十一个家庭使用;洪水和相邻的马厩也不断给家中带来麻烦。弗兰克的父亲向市政厅抱怨巷弄里需要更多厕所,却被告知,如果一家人不满意这里的条件,可以搬走;但他们无力搬迁。面对当地拒绝改善的态度,克拉森大道的记忆便成为另一种生活的具体图景。美国象征着这样一种家——基本设施属于私人使用,而不是由众人共用;贫困也不再支配每一项家庭安排。
分离与归返的召唤
美国也与麦考特一家和留在当地的亲戚分离一事紧密相连。他们离开时,希恩外祖母把钱寄给菲洛米娜·弗林和德莉娅·福琼。两位女性买好船票,在圣文生·德·保罗协会找来一个大行李箱,雇了一辆货车把一家人送到曼哈顿的码头,并送他们登船。她们的帮助使离开成为可能,但临别之际,孩子们也失去了即将离开的熟悉亲友网络。航程开始时,安吉拉指给孩子们看自由女神像和埃利斯岛,这些地标与移民抵达美国的经历相联系;她晕船后,原本面向远方的景象变成了一场难受的离别,而不是凯旋归返。
后来,即使一家人暂时无法回美国,美国仍是他们谈论的话题之一。圣诞节后,弗兰克的父亲同意去英格兰工作,理由是美国如今正在打仗,参战必定是正义之举。他与中介签约,去考文垂的一家工厂工作,并把这次迁移说成挣钱养家的办法。弗兰克被告知,他得成为一家之主。这段经历将父亲为挣钱而迁往英格兰,与一家人早先在美国的生活以及弗兰克最终的跨洋计划区分开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国家之间迁移,都是为了工作、家庭所需,或是因为缺少可靠收入。
父亲承诺从英格兰寄钱回来,短暂地让美国所代表的丰足生活仿佛近在眼前。父亲离开后,一封信寄到,下一周又收到一张三英镑的汇票。孩子们立刻想象着吃炸鱼薯条、糖果、看电影,甚至去萨沃伊咖啡馆喝茶吃蛋糕。之后再也没有汇票寄来。原本以为会持续获得的援助随之落空,一家人又不得不依赖慈善救助和赊账;美国仍是记忆中的另一种生活,而不是一家人可以轻易共同返回的地方。第一笔汇款与此后音讯全无之间的落差,也影响了弗兰克后来坚持自己攒足路费的决心。
从童年避难所到个人目标
小时候,弗兰克想象美国是一个人们可以过上温暖舒适生活的地方。他与弟弟迈克尔外出一晚,让这一想象变得具体——弗兰克请他吃饭、喝柠檬水、吃巧克力、看电影,还吃了茶点和面包卷;迈克尔说,住在美国一定很美好,因为那里的人除了唱歌跳舞,什么都不用做。弗兰克也被这种生活吸引,却明白把钱花在眼前的享受上,会妨碍更长远的旅程。他决定,自己十四岁起每周就得存下几先令,才能在二十岁前离开利默里克。
弗兰克做电报童的工作,让他看见自己希望离开的爱尔兰社会存在着种种阶层差异。许多送达的电报都换不来小费——办事员接过电报,连声谢也不说;体面人家里的女仆也同样不理会他。在城外的派送路线上,他看见宽阔的庄园、长长的车道、草坪和昂贵的汽车,却被指使从仆人入口进出。这些经历并不能证明美国会是什么样子,却使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想要的未来与利默里克强加于他的种种限制之间有何差异。美国由此成为他靠每周存钱支撑的个人目标,而不再只是家人讲述昔日故居时提到的地方。
弗兰克快十九岁时,这个目标有了明确的金额。他算出,自己还需要几英镑才能凑足旅费,另外还要准备一笔钱应付抵达后的头几天。他凑来的钱中,包括芬尼肯夫人去世后从她那里拿走的钱;他还取出她箱子里一部分现金,并销毁了她记录巷弄居民欠款的账簿。他的决定将离开的希望与物质计算和道德后果联系起来——账簿被毁,记录在案的欠款便一笔勾销;而这笔钱让他得以追寻那个想象已久的目的地。这段经历清楚表明,抵达美国不能只靠希望,还得想办法支付旅费。
横渡大西洋与想象中的抵达
弗兰克通过奥里尔丹旅行社买到了船票。乘飞机必须先去伦敦,费用也太高,因此中介为他安排了几周后从科克启航的爱尔兰橡树号。船票是五十五英镑;弗兰克说自己有这笔钱。眼前这艘船终于让目标变得切实,把多年的积蓄和期盼转化成已订妥的航程。他告诉安吉拉自己要走时,她哭了;迈克尔则问,一家人有一天是不是都会一起去。这个问题保留了弗兰克个人离开与他无法承诺的全家团聚之间的区别。
爱尔兰橡树号驶过金赛尔和克利尔角时,弗兰克望着米森角的灯光,那里是他预计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能看见的爱尔兰土地。他站在甲板上,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留下,参加邮局的考试,挣到足够的钱来帮助弟弟们和母亲。他想象孩子们能穿上更好的鞋子、吃饱饭,一家人能搬离巷弄,安吉拉也不用再做清空夜壶的工作。因此,离开也意味着放弃另一种可能——同样可以改善家中生活的收入和前景,也可能让他无法出走。叙述并未把他的离去描绘成毫无遗憾的胜利;即使已经登船,他仍将自己的选择与此行中断的家庭责任相衡量。
黎明时分,船只驶近纽约,弗兰克透过自己一直怀抱的期待观看眼前景象。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电影之中,并认出了自由女神像、埃利斯岛、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厦和纽约布鲁克林大桥。在他的想象中,阳光把城市照成金色;他设想富人穿着正式服装回家,而其他人则毫无忧虑地去舒适的办公室。这幅景象将童年时对美国温暖、安全的想象,扩展成一整座没有烦忧的城市。这是弗兰克的期望,并非对他将在那里遇见怎样生活的人的确切描述;叙述中的这一段证据止于即将抵达的景象,并未对美国作出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