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人与克罗地亚人

利莫诺夫

塞尔人与克罗地亚人的战时冲突,源自前南斯拉夫解体,是民族自决诉求、历史记忆与安全主张相互碰撞的结果。在武科瓦尔的毁灭让人们难以再对这场暴力保持距离之前,叙述者着重说明了冲突为何无法轻易划分善恶——支持克罗地亚独立的理由似乎很有说服力,但生活在克罗地亚境内的塞尔人的处境,以及双方援引的历史,都使这一主张变得复杂。

相互竞争的诉求与历史记忆

前南斯拉夫开始解体后的头几个月里,叙述者的许多朋友支持克罗地亚独立,理由是一个民族应当有权脱离一个国家,而一个民族不能被武力留住。他们的反对者警告说,如果一贯地贯彻这一原则,就可能引发一连串无休止的分离主义诉求,从科西嘉人和巴斯克人,到佛兰德民族主义者和意大利北方联盟的支持者。因此,问题不仅在于克罗地亚能否脱离,还在于同一套自决原则应如何适用于其他社群。

历史记忆让这场争论更加尖锐,也更加痛苦。反对克罗地亚事业的人回忆说,法国传统上与塞尔维亚人友好;塞尔维亚人曾抵抗纳粹德国,而克罗地亚人则曾特别热心地支持纳粹。他们援引库尔齐奥·马拉帕尔特的《卡普特》中的一个场景——马拉帕尔特拜访克罗地亚领导人安特·帕韦利奇,并问篮子里装的是不是达尔马提亚牡蛎时,帕韦利奇告诉他,里面装着四十磅塞尔维亚人的眼睛,是乌斯塔沙送给他的礼物。叙述者指出,契特尼克是冲突中塞尔维亚一方的对应力量。这段叙述让战时暴行成为讨论当下政治正当性的论据,同时,书中也展现了这些记忆如何被用来框定一场刚刚展开的战争。

叙述者尤其难以轻易否定克罗地亚境内塞尔人的恐惧。这个长期习惯于在前南斯拉夫占据主导地位的人群,面临着在独立后的克罗地亚成为少数群体的前景。在弗兰尼奥·图季曼领导下,新政府禁止使用西里尔字母的标牌,将塞尔人从公务员队伍中解雇,并以克罗地亚红白棋盘格旗取代南斯拉夫的红星旗。由于后者是德国人在1941年创制的,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会将它与卐字联系起来。这些措施并没有解决克罗地亚独立是否正当的问题,却让叙述者能够理解塞尔人对受支配的恐惧;他指出,在最初的那些月份里,人们确实可能将他们视为一个面临迫害风险的民族。

武科瓦尔与距离的消失

1991年11月,爱德华·利莫诺夫在贝尔格莱德参加自己一本书的发布会时,几名穿制服的男子走近他,询问他对塞尔维亚斯拉沃尼亚共和国了解多少。那是克罗地亚东部的一块塞尔人聚居区。当地塞尔人反对克罗地亚脱离,并宣布成立自己的共和国;克罗地亚对此提出异议,战争随之爆发。战斗中的要城武科瓦尔刚刚陷落。利莫诺夫受邀前往一看。他此前对自己国家发生的事更感兴趣,对巴尔干农民之间的争端则不以为意;但他已年近五十,从未上过战场,于是接受了邀请。想到此行,他彻夜未眠。

黎明时,两名军官开车载他离开贝尔格莱德,沿着一条设有路障和检查站的公路驶向萨格勒布。士兵检查证件,其他人则把步枪对准过往旅客。利莫诺夫的俄罗斯身份意味着他可能是东正教徒、支持塞尔维亚人;但他的法国护照又让护送他的军官怀疑他也许是天主教徒、支持克罗地亚人。加入他们一起谴责弗兰尼奥·图季曼和德国外交部长汉斯-迪特里希·根舍后,紧张气氛有所缓和;根舍曾推动欧洲承认克罗地亚独立,在贝尔格莱德被视为第四帝国的设计者。他们最后喝了一杯酒,并对政治敌人发出夸张的威胁。这一幕显示,在抵达前线之前,民族与宗教类别以及一本护照,都可能决定旅人会被如何看待。

军官们的叙述遗漏了一个本应让利莫诺夫感到不安的事实——支持塞尔维亚一方的士兵穿着南斯拉夫人民军的制服。尽管这支军队在形式上并非冲突的一方,其成员却以塞尔人为主,并炮击了武科瓦尔及周边的克罗地亚阵地。这一遗漏削弱了随行军官将克罗地亚境内塞尔人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犹太人相提并论的说法——犹太人在纳粹迫害下,并没有国防军坚定地支持他们。但与其说利莫诺夫被这番论辩吸引,不如说他更被战争的物质迹象吸引——武装人员、坦克、沙袋、雪地映衬下的灰绿色制服,以及远处传来的迫击炮声。经过仍在冒烟的村庄时,他仿佛置身于1941年,而非1991年。政治解释所遮蔽的东西,在军事景观中变得触手可及——这场冲突不能被简化为一方无辜民族抵御另一方侵略的斗争。

作为废墟与见证现场的武科瓦尔

利莫诺夫抵达前两天,塞尔维亚军队已攻占武科瓦尔。他周围的人谈起这座城市的陷落时,毫无讽刺意味地称之为解放;然而他眼前的景象如此惨烈,令这个词听来空洞无比。在他看来,这座曾经秀丽的哈布斯堡城市,像红军推进后缩小版的柏林——一片由瓦砾、扭曲的金属和玻璃构成的荒地,推土机正开始清理残骸。这里已经没有旅馆,几乎没有房屋仍然站立,更没有一处还能住人。甚至也禁止离开道路小便,因为地上埋有地雷。街上看得见的尸体大多已经被移走,但利莫诺夫还是被带到一处尸体辨认中心,在那里,他看到了这座废墟之城无法掩盖的人命代价。

他在那里看见遭受酷刑、呈紫色并被烧焦的尸体、被割开的喉咙,以及从卡车上卸下的装尸袋。当他询问死者是谁时,向导回答说他们是塞尔人,仿佛无法想象还有别的答案——按照这位军官的说法,塞尔人天生就是战争中的受害者,克罗地亚人则是施虐者。这种笃定,与他们周围的景象相冲突——这座城市已被塞尔维亚军队——更准确地说,是联邦军队——的炮火摧毁,四分之一的居民下落不明。利莫诺夫并未得出只有一方拥有无辜受害者、勇敢战士或流离失所平民的结论;他承认,双方都存在这样的苦难。但他认为中立就是怯懦,并觉得命运把他安排在塞尔人一边。这一幕将书中相互竞争的两种视角并置——塞尔人害怕沦为受迫害少数群体,而克罗地亚人所遭受的毁灭,正发生在那种恐惧被用来辩护的城市里。

民兵、暴行与利莫诺夫的归属

这场冲突主要不是由正规军队作战,而是由民兵作战;他们的权力模糊了战斗与掠夺之间的界限。叙述者借鉴让·罗兰在《战役》中的记述,描写了由身份难以辨认的战士把守的路障,以及一种准军事文化——它吸引了年轻农民、足球流氓、罪犯、精神变态者、外国雇佣兵、支持塞尔人的俄罗斯斯拉夫主义者、被克罗地亚人吸引的新纳粹分子,以及后来加入的波斯尼亚穆斯林圣战者。民兵成员的共同装束——迷彩服、绿色贝雷帽、太阳镜和武器,有时还贴着蓝精灵贴纸——与酗酒、恐吓和针对平民的暴力并存。战争赋予这些人权力和不受惩罚的特权——让他们可以恐吓、虐待别人,并夺取日常生活中得不到的东西。

让·哈茨菲尔德对一支名为“老虎队”的塞尔维亚民兵的记述,让这种暴力变得具体而切近。这支队伍由阿尔坎领导,在武科瓦尔投降后活动,当时克罗地亚战俘被集中关押在一座仓库里。名义上,战俘由南斯拉夫人民军保护,但军队士兵却退到一旁,任由阿尔坎的手下决定他们的命运。胜利者和俘虏往往曾生活、工作在同一个村庄和街区;不久前还一起喝酒的人,如今可能被枪托打着赶上军用卡车。哈茨菲尔德还记述了一名年轻“老虎队”成员对入队仪式的描述——新兵必须割开跪着的俘虏的喉咙;紧张得下不了手的人就得重新开始。暴力不只是族群仇恨抽象的后果;它还成了一种塑造民兵成员的实践。

叙述者将这段记述与利莫诺夫在埃尔杜特的经历并置——他在那里拜访了阿尔坎位于武科瓦尔附近的总部。利莫诺夫觉得阿尔坎精明而谨慎;自己受到的礼遇不亚于普通记者,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他还与阿尔坎一起喝了李子白兰地。他们都谴责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鲍里斯·叶利钦、弗兰尼奥·图季曼和汉斯-迪特里希·根舍,也都认为需要一场俄罗斯革命。利莫诺夫问自己能否以俄罗斯志愿者的身份加入,阿尔坎欣然接纳了他。他们的会面成了一段迅速发展的友谊的开端,而非短暂的战时结盟——数月后,利莫诺夫读到阿尔坎的手下击败波斯尼亚穆斯林部队的消息,便流下眼泪,拿出自己与阿尔坎及“老虎队”吉祥物的合影,渴望重返战场。照片保留了那种兄弟情谊的吸引力;与此同时,周围的证词却展现出这幅英雄图景遗漏的战俘、暴行和平民恐惧。

战争的政治余波

后来,在一次民族布尔什维克党大会上,利莫诺夫将克罗地亚境内塞尔人的遭遇转化为一种政治类比,用来谈论生活在俄罗斯国境之外的俄罗斯人。他告诉数百名代表——据他说,该党有七千名成员——苏联解体抛弃了两千五百万俄罗斯人。在他的叙述中,曾经管理苏联领土的人如今在自己曾参与建设的国家里遭到边缘化,正如曾经在前南斯拉夫占据主导地位的塞尔人,面临在克罗地亚成为脆弱少数群体的境况。这一比较将先前冲突中关于被剥夺的说法带入新的后苏联环境,使巴尔干战争成为该党论述俄罗斯身份与怨愤的一部分。

利莫诺夫为这一类比指出了具体人群,并提出行动纲领。他说鲍里斯·叶利钦不会援助拉脱维亚的九十万俄罗斯人、乌克兰的一千一百万俄罗斯人,或哈萨克斯坦的五百万俄罗斯人,并提议在前苏联边缘地区煽动叛乱、建立分离主义共和国。代表们报以掌声;当他号召志愿者加入中亚巡回活动时,一百只手举了起来。这段内容展现了书中塞尔人与克罗地亚人冲突的持续政治用途——关于相互竞争的诉求与少数群体恐惧的历史,在利莫诺夫的言辞中成了动员新支持者、开辟新战线的范本。

战争的政治余波

后来,在一次民族布尔什维克党大会上,利莫诺夫将克罗地亚境内塞尔人的遭遇转化为一种政治类比,用来谈论生活在俄罗斯国境之外的俄罗斯人。来自该党的数百名代表参加了大会;利莫诺夫说,该党有七千名成员。他认为,苏联解体抛弃了两千五百万俄罗斯人——这些人曾管理苏联领土,如今却在自己曾参与建设的国家里遭到边缘化;这正如曾在前南斯拉夫占据主导地位的塞尔人,面临在克罗地亚成为脆弱少数群体的境况。这种比较将巴尔干冲突中的被剥夺话语带入后苏联环境,使克罗地亚境内塞尔人的命运成为一套关于俄罗斯身份与怨愤的新论述的一部分。

利莫诺夫点出了他认为面临风险的人群——拉脱维亚的九十万俄罗斯人、乌克兰的一千一百万俄罗斯人,以及哈萨克斯坦的五百万俄罗斯人。他指责鲍里斯·叶利钦拒绝帮助他们,并提议在前苏联边缘地区煽动叛乱、建立分离主义共和国。代表们鼓掌;当利莫诺夫邀请志愿者加入他的中亚巡回宣传活动时,一百只手举了起来。因此,这场冲突的政治余波不仅存在于对相互竞争的民族诉求和少数群体恐惧的记忆中,也体现在利莫诺夫如何利用这些记忆动员支持者、提出开辟新战线的主张。

名称、证据与归属的限度

这场冲突也关乎谁有权被称为受害者、侵略者或解放者。叙述反复将官方标签与足以动摇这些标签的具体证据并置——关于少数群体受到威胁的塞尔维亚说法,与南斯拉夫人民军炮击克罗地亚阵地的角色并列;解放的说法,则与一座沦为瓦砾的城市并列。甚至在尸体辨认中心,向导坚信死者必定是塞尔人,这也揭示了归属感如何影响见证者能够辨认什么。这些矛盾并没有抹去塞尔人恐惧的早期缘由,却使这种恐惧无法成为解释武科瓦尔所发生一切的完整叙述。

这种张力,正是叙述者试图理解冲突与利莫诺夫决定选边站之间的区别。叙述者呈现相互竞争的论点,并追踪它们带来的战争后果;利莫诺夫承认双方都有人受苦,却将中立视为怯懦,并接受命运把他安排在塞尔人一边。因而,塞尔人与克罗地亚人的关系不只是民族诉求之争——它检验着一种政治类比能否经受住它试图解释的暴力。利莫诺夫后来将塞尔人作为境外俄罗斯人的范例加以援引,带有被剥夺的记忆所赋予的力量;但书中对武科瓦尔的叙述始终让这一类比笼罩在它无法容纳的毁灭与驱逐阴影之下。

从遥远的漫画式印象到亲历见证

在尚未形成对冲突的明确看法之前,叙述者曾把塞尔人与克罗地亚人比作《丁丁历险记》里的两个敌对村庄——留着胡子的男人穿着刺绣服装,据说喝过酒之后就会为了古老恩怨拿起步枪。这一比较记录的是他当时与战争的距离,而非对战争的解释。他承认,自己起初只是听取各种论点,并未加入任何一方;随着他接触到相互竞争的诉求、被记起的暴行,以及武科瓦尔周围切实的毁灭,民族漫画式刻板印象表面上的简单性便逐渐瓦解。就书中呈现的塞尔人与克罗地亚人关系而言,这一转变十分重要——无论是永恒宿怨的说法,还是正义一方与有罪一方的清楚划分,都无法解释逐渐显现的政治抉择及其人类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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