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rère采访并书写利莫诺夫
利莫诺夫埃马纽埃尔·卡雷尔与爱德华·利莫诺夫的关系兼具个人性与文学性——卡雷尔成为一名人物传记作者,书写一个人生似乎跨越了比自己更多社会与政治世界的人;与此同时,他一再追问,自己是否因为着迷而真正理解了利莫诺夫,还是只是在复述利莫诺夫对自身形象的塑造。这本书中的人物肖像,通过访谈、他人的证词以及卡雷尔坦率修正过的判断逐渐成形;其核心张力在于,从远处看,一生可能显得英雄气概十足,而对亲历者而言,它或许只是不堪的一生。
两种人生的对照
卡雷尔呈现了自己安稳的境况与利莫诺夫动荡的轨迹之间的距离。卡雷尔称自己是高级主管和杰出历史学家的儿子,写过书和电影剧本,有一位记者妻子;他的人生并未远离自己的资产阶级根源。相比之下,利莫诺夫曾是乌克兰的年轻朋克、苏联地下文化的偶像、穷困潦倒者、曼哈顿一位亿万富翁的管家、时髦作家、巴尔干半岛的士兵,以及后共产主义时期俄罗斯一群年轻亡命之徒的年长领袖。这种对比并非要证明卡雷尔的人生较为逊色,也不是说利莫诺夫的人生值得钦佩。它说明了为何利莫诺夫穿越如此迥异世界的经历,对卡雷尔而言成为一条从人的尺度审视历史的路径。
卡雷尔承认,支配着这段关系的是一种矛盾心情。利莫诺夫视自己为英雄;卡雷尔知道别人或许会称他为无赖,并表示自己暂缓作出判断。一则关于恩格斯水槽的轶事起初让他发笑,但笑意随后让位于一个更大的问题——利莫诺夫浪漫而危险的人生说明了什么——不仅关乎利莫诺夫或俄罗斯,也关乎自1939至1945年世界大战以来发生的一切?卡雷尔将这本书描述为一次探寻,而不是一份早已得出的判决。
采访与寻找其他见证者
写作期间,卡雷尔有时憎恶利莫诺夫,有时又担心自己追寻的是关于他的错误叙述。在旧金山,他因这些疑虑而苦恼,便与朋友汤姆·勒迪交谈;勒迪安排他与奥尔加·马蒂奇会面。马蒂奇是一位白俄出身的俄罗斯文学学者,在伯克利任教,曾在利莫诺夫旅美期间结识他。她与他一直保持良好关系,讲授他的作品,也曾去莫斯科探望他。她长期以来对利莫诺夫怀有敬意,因此卡雷尔得以接触一位观点与许多斯拉夫文学读者截然不同的见证者;许多这类读者在《这是我,埃迪》出版后,很快便选择憎恨该书作者。
马蒂奇称利莫诺夫是她所认识的俄罗斯作家中唯一真正的好人,也是她认识的最正派的人之一。卡雷尔认真看待她的证词,并将她所说的正派与“普通人的体面”联系起来——诚实、常识、信守承诺、关心他人,以及对宏大主张抱持怀疑。但他没有让她的好感为这件事盖棺定论。他发现,很难将她的评价与利莫诺夫朝萨拉热窝方向开枪、或与阿尔克斯尼斯上校密谋的行为协调起来;他也指出,马蒂奇本人同样为这些行为感到不安。她的证词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使不利于他的证据变得复杂,而非将其抹去。
卡雷尔处理利莫诺夫关于战时与一位小提琴手相遇的叙述时,这种方法尤为明显。他考虑利莫诺夫的说法是否属实——一次出于好意的错误造成了痛苦的误会——但也报告称,这件事最初曾通过一位目击者的叙述流传开来,被当作残酷行为的例子。卡雷尔推想,既然这个故事早已与利莫诺夫联系在一起,他便有理由提出自己的解释;而这一解释也可能是为更恶劣的行为掩饰。他最后表示,自己不认为利莫诺夫卑劣或撒谎,但拒绝声称对此确信无疑。在他们的关系中,阐释并非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作出干脆的二分——卡雷尔展示彼此竞争的说法,并标明自己所能了解的界限。
莫斯科访谈
卡雷尔就写书一事接洽利莫诺夫时,利莫诺夫的回应很平淡——需要他时,他可以配合,既不热情,也不恼怒。卡雷尔已经做了大量研究,也写出初稿,考虑过是否请利莫诺夫接受一次持续数小时、甚至数日的长时间访谈。但在两人见面的那间小公寓里,传记作者与传主之间实际的安排占据了主导。利莫诺夫回答向他提出的问题;答完之后,他便看看自己的戒指,等待下一个问题。与此同时,卡雷尔意识到,自己无法以这种方式支撑数小时的访谈,于是决定现有材料已经足够。
直到门口,两人之间的不对等才变得清楚。经过一番长谈,利莫诺夫从未问过卡雷尔的婚姻、孩子、喜好或写作情况,临走时终于问道:“你知道,这很奇怪。你为什么想写一本关于我的书?”卡雷尔回答说,利莫诺夫正在过着——或者曾经过着——引人入胜、浪漫而危险的一生,并且直接与历史交织。利莫诺夫答道:“是啊,真是糟透了的一生。”这番对话浓缩了两人不同的立场——卡雷尔看到的是一段具有历史广度和叙事力量的人生;利莫诺夫则拒绝接受这种描述所暗含的光环。最后的回答并没有消除分歧,而是让传记作者的钦佩必须面对传主本人的判断。
一部不断修订的传记
卡雷尔与利莫诺夫的关系并不止于单次访谈,也延伸至多年的研究以及全书不断变化的框架。卡雷尔开始采访时,利莫诺夫出狱已有四年。卡雷尔对将占据全书篇幅的故事所知甚少,又花了将近四年搜集材料。回顾往事时,他想起早先一种模糊而困惑的感觉,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仿佛利莫诺夫仍在麦克风前表演自己。那时,利莫诺夫已经成为他一直想成为的明星——一位受人崇拜的作家、一名举止优雅的自由斗士;他的公众形象也让他成为社会版报道的理想素材。卡雷尔将这种印象呈现为一种直觉,而不是能够抹去利莫诺夫后来政治经历的事实。
在卡雷尔的叙述中,利莫诺夫的公众地位变化,也改变了卡雷尔试图理解的对象。卡雷尔认为,监狱使利莫诺夫成了青少年的偶像,而他与卡斯帕罗夫的结盟则使他成为社会上可以接受的政治人物。卡雷尔甚至设想过,利莫诺夫是否曾想象自己会在一场天鹅绒革命中被推上权力之巅。这种可能性将利莫诺夫对自我的塑造与围绕他的公众叙事联系起来,但明确仍只是一种可能,而非得到证实的动机。卡雷尔的传记写作立场,有赖于守住这一差别——报道的事件、他人的判断、利莫诺夫对自己的呈现,以及传记作者的推断,不会仅仅因为它们共同构成一个连贯的故事,就变成可以互换的东西。
因此,这段关系最终带来的,并不是一幅毫无保留的英雄肖像,也不是对恶棍的谴责。卡雷尔在记录利莫诺夫大胆人生所带来的吸引力时,也呈现了那些令钦佩难以为继的行为与矛盾。他还保留了这样一道鸿沟——传记作者可以将鲜活人生塑造成历史,而传主却可能将苦难或失望与之相连。利莫诺夫最后那句“真是糟透了的一生”,与卡雷尔对其引人入胜人生的叙述并存。这种悬而未决的对照界定了两人的关系——卡雷尔写作,是为了探寻利莫诺夫的一生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他也允许自己笔下的人物质疑这个故事本身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