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麦金太尔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

安东尼·麦金太尔,人称“麦克斯”,从临时爱尔兰共和军成员、服刑十七年的囚犯,转而从事学术研究和口述历史。作为波士顿学院贝尔法斯特口述史计划的主要访谈者,他试图记录前共和派成员的证词;这些人有理由不信任当局,也不信任他们昔日的政治领导层。他的工作保存了原本被沉默守则封存的叙述,但该计划的保密承诺容易受到法律要求的威胁。后来,麦金太尔自己也面临传票,这使这种脆弱性变得切身——访谈者也成了证人,他的话可能被用来对付他。

身份与背景

麦金太尔在贝尔法斯特南部长大。十六岁时,他谎报年龄,加入了临时爱尔兰共和军。他因谋杀一名忠诚派准军事组织成员而入狱,服刑十七年。监狱生活并未终结他的求学之路——读腻《圣经》之后,他开始对学习产生兴趣。1992年获释后,他最终在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取得荣誉学士学位,随后在保罗·贝的指导下完成有关共和派运动的博士论文。他入狱前从未完成中学学业,因此,从少年招募者到历史学家的转变,标志着他的职业与观察视角都发生了显著变化。

学位并未给他带来稳定的工作。获释后的一段时间里,麦金太尔靠在商店行窃度日。2000年,他结识了在贝尔法斯特求学的美国学生凯莉·特怀米;两人相恋、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因此,他出狱后的生活兼有学术成就、经济困境和家庭责任,并非从武装斗争简单地转向安稳的学术生涯。

麦金太尔既熟悉大学里的语言,也熟悉街头话语。埃德·莫洛尼在1993年的一场共和派葬礼上初次见到他,后来麦金太尔成为莫洛尼的消息来源之一。他兼具亲历经验与学术训练,因此自然而然地成为采访前战斗人员的人选——他可以以熟悉运动内部世界之人的身份接近他们,同时也承担记录和阐释这一运动的工作。

贝尔法斯特计划访谈者

贝尔法斯特计划始于一个信任问题。即使和平进程已帮助新芬党逐渐成为正常运作的政党,爱尔兰共和军仍属非法组织,承认曾是其成员可能使前准军事组织成员面临起诉。谈论准军事活动也可能招来“告密者”的污名,以及随之而来的危险。莫洛尼认为,前战斗人员或许更愿意向另一名前准军事组织成员开口,而不是向一组研究生开口。麦金太尔受委托采访共和派成员;威尔逊·麦克阿瑟则负责采访忠诚派社群成员。2001年,波士顿学院获赠一笔二十万美元的拨款,用于支持该计划。后来,纳入警察证词的构想被放弃。

麦金太尔设计访谈,是为了引出公共政治叙事和常规研究方法可能无法触及的讲述。数年来,他寻找那些对和平进程感到失望,或已不再接近杰瑞·亚当斯的共和派成员。他通过加密电子邮件与莫洛尼联络,并尽量不留下书面记录。他把一台迷你光盘录音机放在背包里,往返于贝尔法斯特及周边地区,与受访者会面。他通常会多次拜访每个人,与其总共交谈十小时或更久。访谈结束后,由一名可信任的打字员整理成文字稿;随后,麦金太尔把录音和文字稿一并寄往波士顿学院。

这些访谈并非没有私人情感的证词记录。麦金太尔与部分参与者此前的关系,影响了他们开口时的条件。他在1974年于监狱中初次结识布伦丹·休斯,两人关系密切。休斯对和平进程感到失望,并与亚当斯和新芬党疏远;他在档案中以代号“C”发言。他们的友谊使交谈轻松而亲密,也凸显了访谈者之所以能接触受访者,既源于个人经历,也源于研究技巧。

在波士顿学院,图书馆员鲍勃·奥尼尔将这些材料存放在伯恩斯图书馆的珍藏室,据称那里是图书馆最安全的区域。然而,录音在物理上的安全并不能解决核心问题——受访者开口时相信,他们的证词在其有生之年不会公开;与此同时,爱尔兰共和军的内部文化仍使披露信息在政治和个人层面都充满危险。在北爱尔兰,亚当斯仍拒绝承认自己曾加入爱尔兰共和军;在这样的环境中,麦金太尔的计划挑战了一种政治氛围——前成员难以确定开口是否安全。

保密与传票之争

该计划的保密安排不仅受到法院质疑,也受到项目参与者彼此不同预期的影响。麦克阿瑟认为,所有访谈都要等到每位参与者去世后才会公开。然而,莫洛尼计划在最后一次访谈几年后出版《来自坟墓的声音》,这会在部分参与者去世后揭示档案的存在,而不是等到所有人都去世。两者的分歧暴露了该计划创立之初的模糊之处——笼统的保密承诺,并未形成对于证词何时可以公开的共同理解。

传票威胁到档案时,麦金太尔提出抗议,指出参与者信任该计划,主要原因之一正是其承诺提供绝对保密和保护。在一次由莫洛尼、麦克阿瑟、汤姆·哈奇和奥尼尔参加的紧急电话会议上,项目发起者讨论了应对方式。学院院长威廉·利希曾向哈奇保证,访谈者和访谈内容都不会受到牵连。麦克阿瑟回忆,波士顿学院的代表最初讨论档案时曾用“牢不可破”一词;他也曾把这一保证转告心存疑虑的参与者,告诉他们学院的法律顾问审查过相关安排。

合同的制定过程并不支持这一保证。2001年初准备参与者协议时,莫洛尼将拟议措辞发给奥尼尔,并建议交由学院法律人员审阅。奥尼尔回复说,他正在处理协议措辞,并会咨询律师。但最终没有律师审阅这些协议。合同也没有加入说明,明确保密承诺未必能抵御法院命令。访谈者对参与者的承诺与文件实际能够保证的内容之间存在落差;当当局索取录音时,这一落差便演变成实际和伦理危机。

莫洛尼提议通过隔夜快递把档案寄给身在爱尔兰的麦金太尔。他认为,即使这样做可能妨碍司法公正,波士顿学院仍有道义责任履行承诺。麦金太尔同意,参与者把自己的故事托付给该计划,已经冒着生命危险。他的立场将对受访者的承诺置于法律要求的对立面,而不是把档案视为普通的大学财产。他与莫洛尼向美国第一巡回上诉法院提出诉讼但未能胜诉,不过他们获得了一项暂缓执行令,在寻求进一步上诉期间阻止材料移交。2013年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拒绝受理此案。

第二份传票索取与琼·麦康维尔遭绑架及谋杀有关的材料时,访谈使用字母代号一事使检索变得复杂。波士顿学院的记录没有用姓名标明受访者,但麦金太尔知道自己采访过谁,也可能辨认出哪些人谈到过麦康维尔。威廉·扬法官请他协助。麦金太尔拒绝了,不愿协助确认相关受访者。于是,这场法律斗争在最关键之处考验了该计划的保密承诺——访谈者是否会利用自己的个人知识,帮助法院找到相关证词。

2013年7月,北爱尔兰警察服务局的两名侦探前往波士顿,取回扬法官授权索取的材料。多洛丝·普赖斯接受莫洛尼采访的内容并不正式属于贝尔法斯特计划,但大学仍将这些访谈连同传票所要求的材料一并移交。次年春天,杰瑞·亚当斯因与麦康维尔遭绑架及谋杀有关而被捕。这一事件表明,范围宽泛的要求可能危及正式项目边界之外的材料,尽管计划发起者试图保护这些内容。

从访谈者到受访者

麦金太尔也曾公开反对起诉斯蒂芬·瑞。他质疑,如果当局因人们谈论北爱尔兰冲突时期而以谋杀罪起诉他们,真相又如何能够浮现;他把北爱尔兰警察服务局的做法描述为“起诉真相,而不是寻求真相”。这句话表达了他的担忧——刑事调查不仅可能取得证据,也可能压制证词。他的批评并不意味着他只记录过别人的讲述——他也录下过自己的口述历史。

2016年4月,麦金太尔在德罗赫达家中收到一封来自波士顿律师的电子邮件,告知他波士顿学院已收到传票,要求提供他在贝尔法斯特计划中的访谈。当局指称他涉及多项罪行,包括加入准军事组织、1978年在狱中持有仿制枪械,以及参与贝尔法斯特的一项管状炸弹行动。麦金太尔担心,自己关于多年身处非法组织的讲述会被转作对他不利的证据。这位曾花多年记录他人面临起诉风险的访谈者,如今也面对索取自身证词的要求。

记忆、沉默与未决指控

麦金太尔的工作展开于各方争夺共和派历史代表权的背景之中。新芬党领导人把麦金太尔等批评者描绘成持不同政见者,或和平进程的反对者。继承了爱尔兰共和军内部纪律能力的新芬党,力图维护对冲突的一致叙述;一位学者将此称为对共和派武装斗争记忆的垄断。对麦金太尔和其他批评者而言,这种纪律可能显得自利而残酷。然而,维利尔斯报告提供了另一种看法——停火之后共和派和忠诚派团体仍保持凝聚力,这有助于领导人影响并约束成员,或许也支持了从暴力走向政治进展的转型。同样的结构既压缩了异议空间,也可能有助于防止冲突重燃。

本书将麦金太尔的访谈置于这一尚未解决的矛盾之中。贝尔法斯特繁华的市中心、连锁商店、电影制片厂和冲突历史观光游,可能让人觉得冲突已成遥远的历史,但旧有猜疑仍未消散。该档案试图让未来读者听到官方或政党叙事无法容纳的声音,却无法保证开口是安全的、证词是完整的,或相互竞争的记忆终会汇合。因此,麦金太尔的贡献既关乎历史,也关乎程序——他为前战斗人员创造了开口的条件;他抵制披露,则捍卫了他们对保密的期待,尽管这种保密也限制了公众能够了解的内容。

2018年,在博因河畔一家餐馆里的一次谈话,仍清楚呈现了这一困境。作者告诉麦金太尔和凯莉,他相信是玛丽安·普赖斯枪杀了麦康维尔。麦金太尔承认自己先前曾讲述亚当斯提出过一项建议,但拒绝确认或否认枪手是玛丽安。凯莉提醒作者,玛丽安曾在她与麦金太尔的婚礼上担任伴娘;她和麦金太尔还提到玛丽安健康状况不佳,以及报道此事可能对她已成年的子女造成的影响。这番谈话没有解决这一指控。相反,它展现了麦金太尔在决定说些什么时,亲密情谊、不确定性、家庭影响和揭示历史的要求如何继续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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