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丹·休斯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布伦丹·休斯曾任临时爱尔兰共和军D连指挥官,是囚犯和绝食抗议者;晚年则成为北爱尔兰冲突的重要但备受争议的证人。他参与过一些令他饱受后果困扰的行动,曾向后来遭秘密处决的人保证他们会安全,还曾为防止一名狱友死亡而结束绝食抗议。他去世后出版的访谈使这些矛盾公诸于世,也披露了针对杰瑞·亚当斯和绑架琼·麦康维尔的指控;这些指控受到争议,也与尚未解决的证据问题交织在一起。
西贝尔法斯特的身份与指挥
休斯生于1948年6月。1972年9月2日,他24岁,当时正与同伴站在利森街一栋空置房屋对面。在西贝尔法斯特这片狭小而伤痕累累、到处是烧毁或弃置房屋的土地上,他当时已是D连指挥官。1970年初,他经由表兄查理加入临时爱尔兰共和军;查理曾任该连指挥官,在利森街那一幕发生前18个月被官方派爱尔兰共和军枪杀。休斯接替了查理的职位,也因此面临被多个武装组织、警方和英国陆军列为目标的危险。他过着地下生活,不断从一栋房子转移到另一栋房子,很少连续两晚睡在同一张床上;在贝尔法斯特这样人们彼此熟识的地方,一名在逃志愿兵很难长期躲藏。
D连在西贝尔法斯特一些冲突最激烈的地区活动,包括格罗夫纳路、旧庞德洛尼区和福尔斯路。该连起初只有12名成员,后来被称为“狗队”或“肮脏十二人”。据描述,休斯身材矮小、强壮而灵活,留着蓬乱的黑发,眉毛浓密。对他的指挥风格而言,更重要的是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一条原则——要让别人做一件事,就和他们一起做。他不只是派志愿兵执行行动,也会亲自同行。本书将他描绘成一名士兵和战术家,而非政治家;这一差异后来促成了他与该运动政治领导层的疏远。
这种直率既有军事上的力量,也有情感上的力量。多洛丝·普赖斯加入爱尔兰共和军后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被他仿佛无处不在的身影所吸引。他的声望不仅来自下达命令,也来自亲身置身于那些命令所带来的危险之中。这使他成为一名有效的领导者,却也意味着他很难与行动结果保持距离。
行动、情报与指挥的代价
1972年9月2日,休斯遭到一群穿着便服的人追赶。他跑得极快,差点冲过一处联络屋,随后撞破正门窗户闯了进去。在屋内,他稳住了阵脚,拿到一支阿马莱特步枪。他在屋外瞄准追赶者开火;对方也还击了。接着,两辆萨拉森装甲车出现,那些人乘坐一辆英国陆军车辆逃走。休斯认出那些看似平民的人其实是士兵,并意识到自己正在流血。这次经历让秘密军事行动的威胁变得迫在眉睫——危险不仅来自一眼就能认出的制服部队,也来自衣着掩盖了真实身份的人。
休斯还是后来在书中以“1972年7月贝尔法斯特血腥星期五爆炸”一事讨论的大规模爆炸行动的关键策划者。爆炸当天,他手持一支阿马莱特步枪站在利森街,听着爆炸声接连响起。他原本希望行动能产生“轰动效果”,但随着爆炸接连发生,他觉得炸弹太多了。一些志愿兵欢呼起来;休斯则对他们大喊,让他们离开街道。在他后来的说法中,爱尔兰共和军高估了当局实时应对如此大规模灾难的能力。休斯坚称,他的目标是摧毁财物,而不是杀人。无论这一意图是否属实,这次行动都使他心怀愧疚;即使眼前危机过去,这种愧疚仍伴随了他许多年。
1972年,休斯还怀疑D连里有一名线人。他的情报官注意到谢默斯·赖特——赖特曾铺设沥青,当年早些时候被捕后,开始不时失踪。赖特的妻子凯瑟琳前往英格兰与他见面,却独自返回。在利森街一栋房屋里接受询问时,她告诉休斯,赖特已被英国人策反,并有一名英国联络员陪同。赖特想摆脱联络员,回到贝尔法斯特,但担心会遭爱尔兰共和军处决。休斯向他保证人身安全。他并非对背叛行为视而不见——在他看来,这是了解英国人如何在共和派圈子里招募和管理线人的机会。
后来,凯文·麦基被发现佩戴肩挂式枪套,在审讯中承认了背叛,和赖特一样。休斯如今面对的是两名曾与英国人合作的人,但他们的合作也可能揭露一场针对临时爱尔兰共和军的情报行动。他和手下试图先了解更多情况,再采取行动。休斯应对这次情报渗透所采取的措施包括“四方洗衣公司行动”——杰瑞·亚当斯敦促他进一步搜集情报后,行动小组查明了一家洗衣服务公司、一间市中心办公室,以及安特里姆路上一家机动反应部队的按摩院。他们计划几乎同时袭击厢式车、办公室和按摩院,而非逐个袭击、让其余地点提前得到警告。然而,情报工作的盘算和渗透的危险,并未使休斯免于承担随后发生之事的后果。尽管休斯曾作出安全保证,赖特和麦基仍遭强迫失踪并被处决。休斯觉得这一决定背叛了他;他对两人许下的承诺及其被违背一事,令他终生难以释怀。
监禁、越狱与绝食抗议
休斯于1973年7月被捕,在朗凯什监狱营地度过近13年,直到1986年获释。一次越狱尝试依靠将普通监狱物品改作藏身之处。托马斯·瓦利迪协助将他裹在一张塞满锯末的旧床垫里,放上卡车。卡车在营地里行驶时,工作人员把垃圾堆在他身上。休斯有一个橙子,可以吸吮以补充水分和血糖,但锯末挤进鼻子,让他呼吸困难。瓦利迪告诉他卡车暂时还不能离开,还要留下来装更多垃圾;于是计划要求休斯出来,悄悄溜回营地,而不是只等着卡车把他运出去。这次越狱尝试既考验体力,也依赖时机和他人的协助;后来,休斯逃出朗凯什监狱营地后,还曾试图以假身份返回贝尔法斯特。
这次返回要求他在外表上变成另一个人。由于无法安全回到自己熟悉的西贝尔法斯特地盘,休斯在默特尔菲尔德公园租了一处房产,改名亚瑟·麦卡利斯特。他剃掉小胡子,剪短并染了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那张与杰瑞·亚当斯一同被捕后拍下的蓬头垢面照片里的男人。假名可以改变他的外表,却改变不了他的目的——在爱尔兰共和国安顿下来后,他仍觉得自己被贝尔法斯特吸引,想恢复行动。此后他再次被捕并被送回朗凯什监狱营地,这次伪装尝试也就此结束。
1980年秋,休斯以绝食抗议回应狱中斗争,并征求志愿者。超过90人在他接受波士顿学院访谈时表示愿意参加;另一种说法则称人数为170人。最终选出一支七人小组,由休斯担任领队并亲自参与。这再次体现了他的坚持——指挥官不应要求下属做自己不愿做的事。绝食持续期间,他的脸颊凹陷,长发和蓬乱的胡须也改变了他的样貌。监狱医生戴维·罗斯给他带来新鲜泉水,并陪伴着他;在绝食者身体日渐衰弱之际,这是一种关怀。
圣诞节前夕,肖恩·麦肯纳开始时而陷入昏迷,时而苏醒。休斯看见有人用担架匆忙将他抬过医院病房,罗斯身边站着两名神父。如果休斯什么也不做,麦肯纳可能会死,而休斯将再次辜负一个由他照料的人。如果他出手干预,绝食抗议就会结束,囚犯也会失去谈判筹码。休斯最后下令:“给他进食!”绝食抗议结束了。书中呈现的并非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而是政治策略与立即救人义务之间的冲突。这一决定与他早先对赖特和麦基失信一事相互映照,使指挥所带来的重担变得更加个人化,而非有所减轻。
获释、政治决裂与作证
1986年获释时,休斯起初与杰瑞·亚当斯及其家人同住在西贝尔法斯特。监禁期间,他与莉莉的婚姻已经破裂。休斯得知她与另一名男子有了关系,告诉她这没什么问题,后来还与她的新伴侣握了手。他承认,战争一直是他的首要任务,而他忽略了自己的家庭。他坦率谈及这段失去的关系,使人们对这位永不松懈的指挥官有了更复杂的认识——定义他公共生活的同一优先次序,也夺走了他对私人生活的时间和关注。
晚年,休斯对和平进程深感失望,并与亚当斯和新芬党决裂。他憎恶耶稣受难日协议,认为这份协议必须放在他派去冒险的志愿兵所作出的牺牲,以及那些为期待爱尔兰统一而失去的生命所构成的背景中看待。他的愤怒尤其针对亚当斯。休斯认为,亚当斯曾身居权威地位,后来却否认自己参与过武装行动。在休斯看来,一名前战友转变成政治家,同时又否认自己对战争负有责任,这两者难以并存。书中还记载,休斯曾有健康和酗酒问题,并将他的晚年描述为充满反思与道德创伤。他的回忆一再回到那些他无法抛诸脑后的行动和决定。
安东尼·麦金太尔1974年在狱中初次结识休斯,后来为贝尔法斯特口述史计划采访了他。在该计划的材料中,休斯的代号是“C”。他知道访谈内容会封存到他去世后,并表示这让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坦率作答。他告诉麦金太尔,亚当斯曾批准1973年的伦敦爆炸任务,结果多洛丝·普赖斯和其他爆炸行动参与者被关进监狱。休斯谈到,要一边公开谈论自己参与的行动,一边谴责他认为曾指挥行动、后来又否认那段历史的人,这并不容易。这些是休斯提出的指控,并非毫无争议的叙述;亚当斯否认自己曾是爱尔兰共和军成员,也否认休斯和普赖斯提出的说法。
休斯还称琼·麦康维尔是线人,并回忆说她曾被发现持有一台无线电设备,受到审问和警告,后来又被发现持有第二台无线电设备。他坚称,她在第一次警告后重新开始提供情报,直到违抗警告后才被杀害。这一说法影响重大,但存在争议。后来警方的一次审查发现,麦康维尔遭绑架一事没有得到适当调查;审查人员还在当时的情报档案中发现传闻,称她因线人身份而遭带走。不过,在查阅过的旧军方和警方档案中,审查人员并未找到支持这些传闻的记录。书中所述的时间顺序似乎也与休斯关于审问、警告以及后来发现另一台无线电设备的说法相矛盾。因此,他的证词为麦康维尔家人重新带来了痛苦的问题,却没有给出答案。
休斯于2008年去世后,他在贝尔法斯特口述史计划中的访谈成为围绕录音展开的一场法律与政治斗争的一部分。在相关时期的5月底之前,保存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的波士顿学院以休斯已经去世、其口述史的大部分内容也已在埃德·莫洛尼的书中发表为由,将他的访谈交给了北爱尔兰警察服务局。交出的材料未经删节,不同于经过仔细编辑的出版版本;莫洛尼反对说,当局如今掌握了可以据以采取行动的信息。这些访谈原本被设想为留待未来研究的证词;然而,休斯去世后,它们却以可能被当作刑事证据的形式公开。他作为证人的身后影响,由此重现了其生平中的核心矛盾——在他看来,迟来的讲述真相与忠诚、责任、风险以及发声权等问题,变得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