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金斯·米考伯
大卫·科波菲尔威尔金斯·米考伯是一位能言善辩的债务人,他戏剧化的自信一再与财务现实相冲突;然而,他与大卫·科波菲尔的友谊最终产生的影响,远不止带来喜剧效果。他在危机与期待之间起伏,把无力偿债化作慷慨激昂的演说,把一再延后的前景奉为个人信条。他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变化——这个坦承自己从不听从自身建议的人,最终帮助揭发乌赖亚·希普的欺诈,随后选择与家人移民,以此开启新的生活。
性格与举止
米考伯一出场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因为他悉心维持着一派体面人的风度。他在坎特伯雷再次出现时,单片眼镜、手杖、衬衫硬领和文雅举止一如既往;后来,他来到托马斯·特拉德尔斯的房间,看上去也和从前一样,配饰依旧,神采仍显年轻。这些细节使他的登场易于辨认,而他的演说则把普通的相遇变成大谈命运与人生无常的场合。
他的举止并非仅仅用来掩饰困窘。米考伯会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难处,在灾难临头之感与境况即将好转的乐观期待之间交替。他可以说自己已经一败涂地,紧接着又期待局势逆转。这番表演颇具喜剧意味,却也显露出他在手头拮据、前途未卜时,仍竭力维护尊严。
大卫与米考伯一家
在大卫的童年时期,米考伯一家成了他伦敦生活的一部分。大卫自己的钱很少——有一次,他提出从每周所得中拿两三个先令借给米考伯夫人。她吻了吻他,让他把钱放回口袋,而没有收下。这番往来体现了大卫与这一家人之间的相互关爱,尽管大人们的财务困境让孩子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需要帮助。
米考伯的困境在他被捕并送往王座法院监狱时达到危急关头。离开家时,他把这一刻说成黑暗降临;大卫相信他的心已经碎了。然而,大卫后来听说,米考伯中午之前还打过木柱球。临别时的绝望与他兴致勃勃打球的消息形成反差,使他情绪上的变化成为人物喜剧模式的一部分,却没有因此减轻逮捕或债务本身的真实性。
在大卫告别人生这一阶段之前,米考伯给了他一些建议,同时承认自己并未照着做。他把这番告诫说成一个饱经困厄之人的切身体会,随后却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恰好成了反面教材而停了下来。这番坦白使他的建议带有一种独特的坦率与自我戏剧化色彩——即使自己没能按经验行事,米考伯仍看得出其中的教训。
他最切中要害的教训关乎家庭收支。他把每年二十英镑的收入与十九英镑、十九先令、六便士的支出相比较,并将由此而来的幸福,与支出比收入多六便士所造成的痛苦相对照。如此微小的差额让这一道理令人难忘,而精确的计算与米考伯自身反复出现的财务危机之间的反差,则构成了其中的讽刺意味。他还设想,假如自己坎坷的境遇能成为警示,那么这一生便不算完全虚度;他也承诺,若大卫的前景好转,自己会出手相助。
反复的逆转与期待
米考伯的希望一再表现为对变化的期待。在坎特伯雷,他偶然在街上遇见大卫,把这次相逢视为自己人生中的非凡转机,并回忆说自己当时正想着会有转机出现的可能性。这次偶遇让大卫短暂地成了米考伯变幻莫测的人生故事中值得欢迎的意外,而不再是金钱或工作。
他后来的种种困境显露出其外在举止与私下处境之间的差距。一次聚会中,他坦率地谈起自己有时能战胜困境,有时又被困境压倒。他说起在朋友间倾诉烦恼的快意,尽管迫在眉睫的经济需求仍未解决。大卫表示同情,并希望自己有钱借给他,米考伯便开了个玩笑,说起身处绝境时最后可用的法子。米考伯夫人拥抱他,劝他镇定;他哭了起来,几乎立刻又叫人送来一顿丰盛的早餐,其中有肾脏布丁和虾。
那天晚上,大卫觉得米考伯十分欢快,因此第二天早上收到他的信时毫无准备。信中,米考伯解释说,自己用一副欢笑的面具掩饰了预计汇款落空一事。他无力支付住处的账单,便开了一张票据,约定十四天后在他位于潘顿维尔的住所付款,尽管他不指望票据届时能兑现。他用大难临头的措辞,把汇款落空和债务未偿说成一场精心铺陈的灾难,但修辞之下的实际债务显而易见。
大卫动身去安慰他,却碰见米考伯夫妇坐在一辆伦敦马车上。米考伯神情安然,微笑着听妻子说话,还从纸袋里吃核桃,胸前口袋里装着一瓶酒。大卫决定不打扰他们;他们离去后,他松了口气,心里却依旧喜欢他们。这一幕保留了两人关系的两面——大卫的感情真挚不假,但他也确实意识到,米考伯的危机可能会让卷入其中的人筋疲力尽。
希普事务所的文书
后来,米考伯拜访大卫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时,说自己是退后蓄力,准备一跃向前。他的解释不是把延宕说成放弃,而是说成即将飞跃前的准备,延续了他把不确定处境重新描述为进步阶段的惯常做法。他的信也常在最为绝望的时候采用法律措辞,仿佛正式语言能为纷乱的事务带来秩序感。
大卫后来在坎特伯雷律师威克菲尔德先生家中见到米考伯,他正在一楼那间小屋里十分勤勉地工作;乌赖亚·希普以前就坐在那间屋里。米考伯此时穿着一套看上去颇具法律界人士风格的黑衣,魁梧的身形几乎占满了这间简朴的办公室。他解释说,经济窘迫会使一个人处于不利地位,而希普曾在款项尚未到期时回应他的借款请求。这份工作与米考伯早先的依赖处境和漫无着落的期待形成对照——如今他在事务所有了职位,有了日常书写工作,也得以近距离接触希普的业务。
当希普表面上的体面被欺诈证据揭穿时,这种接触使米考伯成了关键人物。在众人聚集起来对质希普时,米考伯愤怒地指责他恶行昭彰、欺骗成性、参与阴谋。他克制自己已有一段时间,为的是准备证据;随后他走上前来,从胸前掏出一把尺子,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大幅折叠的法定文件用纸。他得意地展开文书,朗读自己写下的陈述,指出那家名义上以威克菲尔德与希普之名经营的事务所,实际上却完全由希普一人把持。他指认希普是伪造者和骗子。
这份证据不只是慷慨陈词的一时爆发。米考伯解释说,当天早些时候,他照常使用自己领到的钥匙,打开了相关的地方。钥匙和文书将他作为文书的工作权限,与他向众人提出书面指控的能力联系起来。他那熟悉的炫示风格依然存在——尺子几乎像一件防身武器,而他也欣赏起自己的文章——但这一次,他的修辞伴随着实实在在的调查行动。这个曾承认自己从不采纳财务建议的人,如今已成为揭发他人财务不法行为的积极参与者。
家庭与新的方向
希普的欺诈被揭发后,米考伯谈到一项由他、米考伯夫人和孩子们共同作出的决定——他们的船已泊在岸边,帆船也已出海。这个意象标志着一次决定性的转变——他们不再等待命运转好,而是下定决心启程。一家人选择移民到佩果蒂一家移民定居的澳大利亚,为米考伯反复提及的希望指明了目的地,也赋予它实际后果。
他的结局并没有抹去债务、不稳定与闪烁其词——这些因素一直塑造着他早先的出场。相反,结局将他的种种矛盾汇聚成一条新的道路。华丽的演说和对局势逆转的期待仍是他身份的一部分,但他也曾在事务所勤勉工作,冒险出面指控希普,并与家人共同选择在别处开创未来。在大卫的经历中,米考伯既是喜剧性逆转的源头,也是大卫童年时动荡不安的伦敦生活中的伙伴,更是帮助威克菲尔德挽回事务的一位出人意料的重要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