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 Chillip
大卫·科波菲尔奇利普医生是一位医生,他惯常的温和性情贯穿小说中两个反差鲜明的场景——大卫·科波菲尔出生前后的紧张时刻,以及大卫母亲克拉拉·科波菲尔低沉肃穆的葬礼。起初,人们记得他几乎慢得令人难以忍受,谦逊得不显自己,是个举止滑稽而笨拙的人物;后来,他对大卫体贴周到的照料,则赋予同样的温和以更为动人的意味。
身份与举止
奇利普医生初次登场时,是克拉拉·科波菲尔病情危重后被召来的医护人员之一。叙述对他的刻画,与其说着重于他的专业权威,不如说着重于他的举止。他走路轻缓而迟慢,进出房间时仿佛尽量不占一点地方;他习惯性地歪着头,姿态似乎既显出谦逊,也像是想让旁人放松。他说话同样审慎。他极不愿显得唐突或失礼,以至于即使是紧急的交谈,也仿佛随时会变成一番冗长而小心的对话。
在气氛紧张的家庭场景中,这种举止使他显得格外容易不知所措。他到来时,发现一位陌生女子坐在炉火旁,帽子搁在手臂上,耳朵里塞着棉花。佩戈蒂不认识她,克拉拉也没有开口说明,于是屋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位访客是谁。奇利普医生礼貌地应对这份不确定,一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边询问她是否有局部不适。这是他一贯的小心尝试——开口交谈,又不冒犯对方;而问题与贝齐·特罗特伍德真正的来意毫不相干,也由此构成了场景中的滑稽错位,显出他谨慎周到的客气与她焦躁不安之间的反差。
出生与贝齐·特罗特伍德
克拉拉的病情恶化后,佩戈蒂把她扶上楼,并派丹尼尔·佩戈蒂的侄子哈姆去叫护士和医生。贝齐·特罗特伍德来到这里时,克拉拉还不知道她是谁;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期间,她一直等在客厅里。奇利普医生置身于一场自己并不理解的家庭风波边缘——他不得不与贝齐同处一室,却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到来。他试探性地搭话,却遇上了紧张焦灼、满怀不耐的气氛。
照料完楼上的克拉拉后,奇利普医生回到客厅,终于能开口时,便向贝齐道贺。她追问他究竟在道贺什么。他告诉她,危险和不确定已经过去;但他谨慎而冗长的解释,迟迟没有给出她想听的答案。她询问婴儿的情况时,他才说是个男孩。贝齐显然原本以为会是个女孩;这个消息也断绝了她与这个家庭的联系。她挥起帽子朝奇利普医生打去,把帽子歪歪地戴上,随即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因此,这番报喜成为转折点,并非因为奇利普医生有意激怒她,而是因为他的消息证实了她此行取决于一个什么条件。
这种反差让医生的温和具有滑稽效果,却没有把他变成蓄意受人嘲弄的对象。贝齐的焦躁如此强烈,以至于连他平常的报信工作也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哈姆后来讲述说,贝齐一边踱步,一边等着楼上传来动静时,曾抓住他,把他当作发泄不安精力的对象。相比之下,奇利普医生并不怀恨在心。终于又能开口时,他恢复了低调的举止,再次向贝齐道贺。他坚持礼貌,使她突然离去的举动更加醒目;而他并未因此动怒,也让这场滑稽戏源于性情冲突,而非相互报复。
葬礼上的医生
奇利普医生再次出现在克拉拉的葬礼上;他先前照料这个家庭的角色,此时被置于截然不同的情感氛围中回忆起来。大卫记得那天的细枝末节,包括最好的客厅、葬礼的安排,以及送葬队伍离开房子前聚集的人们。在这段被他细心留存的记忆中,奇利普医生走过来亲切地与他说话,并握住这个孩子的手。在一个被哀悼和礼节支配的家庭里,他的关怀安静而亲切,只是一个低调的安慰举动。
他试图与默德斯通小姐交谈,却没有成功。他谈起孩子们逐渐长大,也试着就一项改进与她聊几句,但她只是皱眉,正式地点了点头。他感到窘迫,便退到角落里,不再说话。这段交谈显示了他社交自如的局限——他温和地接近别人,但他的礼貌无法让充满敌意的听者变得愿意倾听。尽管如此,他还是陪着大卫,没有把男孩丢在冷淡拘谨的房间里。
葬礼结束后,奇利普医生陪大卫回家,与他说话,还把水送到他唇边。大卫请求上楼时,他温柔地让他离开,叙述者把这种温柔比作女性的温柔。这些细小举动最清楚地体现了他的关怀。他无法减轻大卫失去亲人的悲痛,却以温柔体贴回应孩子眼前的需要;周围较为拘谨的举止中,唯独少有这样的关怀。
记忆与叙事作用
大卫后来的回忆将奇利普医生置于彼此对照的场景中——他在贝齐的急躁风暴中不知所措,在葬礼上迟疑地开口,又作为成年人静静地帮助一个悲痛的孩子。滑稽的刻画建立在有节制的拖延之上——他动作迟缓,又费力讲究礼貌,把简单的消息拖了下去,直到贝齐再也无法忍受。葬礼的回忆以另一种方式展现拖延——叙述者细细回味那一天的种种细节,因为那段记忆格外鲜明;奇利普医生短暂的善意也因此成为持久记忆的一部分。
大卫童年时对教堂的留意,也从一个较小的侧面呼应了医生在村庄生活中的位置。一次礼拜期间,男孩猜想奇利普医生是否曾被叫去照料一位已经去世的教区居民,并设想那座纪念碑会让他多么频繁地想起那桩病例。这只是孩子的猜测,并不能证明医生照料不周;它的意义在于,大卫将他与社区中寻常可见的疾病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在这些零星出场中,奇利普医生始终只是个次要人物,却一直形象鲜明——当贝齐气势逼人时,他谦逊周到的礼貌带来滑稽效果;当大卫失去亲人时,这份礼貌则化作真切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