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伊登
玛雅伦敦克罗伊登是叙述者约翰·斯普克的家,也是全书回顾往事的框架所在——弗兰克·安德森的故事在此保存,希拉之死在此逐渐得到面对,而生命的意义则与远超任何人类记忆的漫长时期相衡量。斯普克在克罗伊登的书桌旁回望塔韦乌尼和马德里,将私人文件化为证言,意在使其流传得比文件的作者和其中的人物更久。
收纳文件与回忆的家
叙事回到克罗伊登,始于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它落款于1992年5月26日,从巴塞罗那寄出。卡片上的图像是高迪尚未完工的圣家堂;薇拉写给弗兰克的留言提到一场即将到来的变化,请他不要打电话,回忆起“魔法饮料”,并猜想他们两人能否接受生命的短暂。这张明信片让一段遥远的关系在叙述者家中变得鲜明,但它是经由弗兰克才来到他手中的——在马拉武种植园度假村,弗兰克突然从钱包里拿出明信片,在桌上展开,并把上面的西班牙语译给斯普克听,似乎需要有人帮他消化刚刚读到的内容。
后来的一次偶然,又让第二份文件来到克罗伊登。1998年11月,斯普克在马德里遇见弗兰克,地点是宫殿酒店(马德里);弗兰克前一年五月曾在那里写给薇拉一封长信。斯普克说,自己费尽心力才拿到这封信,感觉像是赢得了个人胜利。弗兰克在信中讲述了塔韦乌尼的经历,尤其是安娜·玛丽亚·玛雅和何塞的故事,以及他和斯普克两人独处时的谈话。于是,这个地方将故事中彼此分开的时刻连在一起——两人相遇的岛屿、弗兰克写信的酒店,以及如今斯普克将旧明信片和较新的信件一同摆在面前的家。
信件与叙述者的编辑选择
斯普克承认,自己本可以插入更多评论,打断弗兰克的叙述。但他选择全文刊出这封信,并在其后附上篇幅很长的后记。因此,克罗伊登不仅是框架叙事中提及的地点,也是全书安排证据之处。读者读到的是一份完整的弗兰克来信;斯普克的思考则围绕着它构成框架叙事,而不是反复插入信件内容。
这封信的发表本身,也被当作一个关于时间与保管责任的问题来讨论。斯普克考虑是否可以把这封信和宣言密封在时间胶囊里,保存一千年。他设想,届时如今在世的人所留下的许多痕迹都已消失,安娜·玛丽亚·玛雅的故事或许会像一则远古传奇。但他不太在意精确掌控发表的时刻,更在意自己想说的话终有一天能够传达;他也承认,讲述这件事的人未必非得是自己。克罗伊登正是这一决定逐渐成形之处,处于保存文件与将其公之于世之间。
日常生活中的鳏居
同样的回顾也触及斯普克的私人生活。他记得从小就知道,若能活到千禧年之交,自己便会年满六十七岁。这个前景一直令他既着迷又害怕。他不得不在二十世纪与希拉告别;她年仅五十九岁便离世。重读弗兰克的信后,斯普克终于觉得自己能够整理希拉的衣物。救世军定于次日早晨来收取这些衣物,其中包括一些旧裙子,他怀疑这些裙子根本卖不出去。他把这件事比作拆除一个空了多年的燕子窝——空无一物早已持续许久,但动手清理仍标志着一种变化。
他预计自己很快就会习惯鳏居,并意识到这本身也是一种存在状态。如今即使看着希拉那张大幅彩色照片,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强烈地战栗。这种逐渐适应并未抹去他对薇拉的魔法饮料所代表的可能性的渴望。斯普克说,即使无法确定能否找到另一个人来分享另一半饮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对希拉而言,一切都太迟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里,除了化疗,她几乎没有得到别的帮助。克罗伊登容纳了这两种情形——丧失之后具体的生活琐事,以及对一种已无法与逝者共享的喘息机会的念想。
图书馆、序言与回顾性的时间
斯普克在克罗伊登的生活,也因社区新建的公共图书馆而向外延伸。他是图书馆最常来的访客之一,并为其现代化设施感到自豪,其中包括楼层之间的自动扶梯。他约好与首席馆员克里斯·巴特共进午餐,打算询问一本书的序言应当在书稿完成前还是完成后写。他倾向于在最后写序言,并将这一看法与刚读过的信联系起来,也联系到这样一种认识——理解是在事件发生之后形成的,而不是先于事件。
他的类比追溯到数亿年前——第一批两栖动物登陆很久之后,地球上的生物才有可能描述当时发生了什么。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只有在自身历史展开之后,才能为这段历史撰写序言。斯普克又把这一想法延伸到音乐创作,设想交响乐的开篇乐句可能是最后完成的部分。他计划与克里斯·巴特在图书馆展开的谈话,为这个抽象观念提供了一个平常的本地场景,将演化漫长的回顾弧线与克罗伊登一顿尚未到来的午餐联系起来。
全书框架的出发点
书中赋予克罗伊登不止一种文件记录功能。这里是斯普克书桌所在之处,也是信件日期标题“克罗伊登,1999年6月”及其署名出现之处;这里还是日常生活的场景,有图书馆、即将被收走的希拉的衣物,以及叙述者努力重新开始生活的身影。即使叙述者思索着千年后的时间胶囊和宣言所涉及的漫长时间尺度,这些细节仍让框架叙事扎根于具体的责任之中。
这种对照使克罗伊登成为一个赋予往事以意义的地方,而不只是一个地址。一张从巴塞罗那寄来的明信片,以及一封受塔韦乌尼经历影响而写成的信,都作为可以反复重读的物件来到这里;与此同时,叙述者的私人悲痛也在一些细小举动中发生变化,例如看一张照片,或送走衣物。框架将这些不同尺度汇聚在一起。在克罗伊登,关于爱情与丧亲之痛的私人记录融入一篇更宏大的叙述;正如斯普克想象中的序言,全书的开端只有在故事已经发生之后才能得到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