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多艺术博物馆

玛雅

普拉多艺术博物馆既是小说中的实体场景,也是推动诠释的关键环节——弗兰克走进博物馆时,想寻找有关安娜的线索;离开时,他看待两幅《玛哈》的方式已经改变。画作将一个难以捉摸的历史问题、一个家族秘而不宣的口述传统,以及故事中生者面容与昔日图像之间令人不安的往复联系在一起。

作为调查地点的博物馆

弗兰克在西班牙马德里待了几天,走访弗拉门戈演出场所,希望找到安娜的蛛丝马迹;此后,他意识到普拉多艺术博物馆不只是地标,也是线索。何塞曾劝他去那里,而另一名访客早先的建议也已指引他展开某种特定的搜寻。弗兰克穿过卡诺瓦斯·德尔·卡斯蒂略广场,也就是海神广场,经过戈雅雕像,身后是丽兹酒店,然后走进博物馆;他清楚自己正接近一个谜团的答案。

他第一次在馆内驻足细看的是《人间乐园》。这幅拥挤的画作描绘了一百多个受魔力蛊惑的人物,以及数量不相上下、种类繁多的脊椎动物,为弗兰克提供了一套视觉语言,表达他对人类生命的理解——人只是更广阔的生命世界的一部分。画作想象力的丰沛与脆弱,影响着他对博物馆的感受;他并非只是在展厅间穿行、收集线索,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观和对人这种动物的看法,衡量眼前的图像。

接下来,他的调查把他带到戈雅的《裸体的玛哈》和《着衣的玛哈》前。何塞讲述了两幅画的展出历史——1836年至1901年间,它们悬挂于圣费尔南多皇家美术学院;裸体版本从未公开展出。1901年两幅画转入普拉多艺术博物馆后,《裸体的玛哈》起初被安置在限制参观的展室中。因此,博物馆如今的展陈承载着昔日隐匿留下的影响——裸体形象并非从一开始就向所有观众开放。

细看两幅《玛哈》

弗兰克起初觉得两幅画描绘的是同一个女人,但何塞叫他走近些,仔细看。着衣形象看起来画得更匆忙,也不够精细;她似乎比裸体形象更丰满,妆容也更浓。这些差异并非无关紧要,而是揭示过程的一部分。它们引导弗兰克不再把两幅画当成简单的复制品,而开始设想——画中看似相同的身份,或许是由不同的元素拼合而成。

弗兰克辨认出,安娜的相貌只体现在头部、面容和头发上,而非裸体的身体。画中形象仿佛被拆分——身体属于一位模特,安娜的面容则被置于其上。弗兰克在心里把这番辨认描述为——安娜的头仿佛被移植到了裸体模特身上。因此,普拉多艺术博物馆并没有给他一个关于戈雅模特身份的简单答案,反而让他更复杂地认识到,一种身份可能如何在画作中显现,又如何被隐藏。

小说对画作历史的讲述,进一步增强了它们的意味。何塞说,戈雅即将完成《裸体的玛哈》时,遇见了一个身材矮小、带着一幅神秘肖像的小丑。肖像画的是安娜·玛丽亚·玛雅,令他惊叹不已;按照家族传说,戈雅放走了小丑,并把安娜的面容画到裸体形象上,以隐藏真实模特的身份。普拉多艺术博物馆中的两幅画由此成为一个故事留存至今的实体核心——一幅据称来自未来的图像,改变了过去的一件作品中的面容。

展陈、参观限制与未解之谜

画作的机构展出历史,与其题材所涉及的风险相互映照。何塞指出,裸体版本在美术学院时期不对公众展出,转入普拉多艺术博物馆后,起初也被放在限制参观的展室。他还解释说,在戈雅的时代,一位为其裸体画像的罗姆女性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因此,画作之谜不只是艺术史谜题——可见性会带来后果,而图像的公开展出,也与辨认画中女子所造成的危险纠缠在一起。

小说并未把博物馆写成能够为过去盖棺定论的最终权威。普拉多艺术博物馆的一本目录称,《裸体的玛哈》是一幅私密的画作,其谜团仍未解开。后面框架故事中的叙述者抓住了两者之间的差别——一个谜团是尚未破解,另一个则是永远无法破解。这一区分让小说既保留历史的不确定性,也设想家族知识、口述传统或尚未发现的资料仍可能改变人们对戈雅模特身份和画作创作过程的认识。

反复造访与跨越时间的图像

弗兰克第一次造访博物馆,是小说中更大范围反复回返的一部分。与何塞见面后的那个星期三,博物馆刚开门不久,他便来到馆内,再次观看《人间乐园》,随后上楼站在两幅《玛哈》面前。他久久凝视安娜的眼睛,画中面容仿佛也在回望,这让他感到不安;他甚至觉得,如果她眨一下眼,他也不会吃惊。博物馆里的画由待人检视的物件,变成了仿佛会回应观者目光的存在。

这种感受属于小说对图像与媒介更广泛的玩味。家族传说描绘了一幅微型肖像,画得栩栩如生,其来历不明的技法仿佛带有魔力;何塞坚称,这个传说早于摄影术。在戈雅的故事中,肖像那不可思议的模样,有助于解释画家为何改变裸体形象的面容。在当代情节中,普拉多艺术博物馆里的画像则让弗兰克辨认出跨越时间的安娜面容。后来,神秘的小丑在阿尔卡萨尔花园为弗兰克本人拍下一张照片,又让图像创作这一主题回到仍活着的叙述者身上。因此,这些画作并非彼此孤立的杰作,而是肖像、绘画、照片和录像组成的一系列媒介环节之一;故事借此探究图像能够揭示什么,又会把什么隐藏起来。

叙事意义

普拉多艺术博物馆让辨认成为再次观看的过程。弗兰克最初认为画中人物完全相同,随后转而更精确地区分面容与身体、相似之处与模特本人。这一转变支撑着小说对安娜身份的核心疑问——在故事中,她与《玛哈》的相貌相似无可否认,但解释这种相似时,依赖的是一则版本不一的家族传说,而且何塞说自己没有找到任何书面记录。

博物馆也将私人历史与公共历史联系起来。馆藏画作以公众可见的形式保存着谜团,而它们早年受到的参观限制,以及裸体罗姆模特面临的危险,则指出了围绕这种可见性而存在的社会压力。对弗兰克而言,普拉多艺术博物馆是何塞的提示引领他展开搜寻并获得辨认的地方;对小说而言,这里则是艺术史、口述记忆,以及照片与绘画肖像的不稳定性汇聚之处,而谜团并未因此被化约为已确立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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