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避难所与死亡归宿的海洋

2666

《2666》中的大海既是逃离军旅生活的避难所,也可能是死亡的归宿。对汉斯·赖特而言,沉入水中意味着进入一个脱离命令、制服和营队的私人世界;然而,深处并非全然安全。大海许诺着消失,而它的吸引力也可能从振奋转为绝望。当这一意象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斗中重现时,逃离与死亡已难以区分。

大海作为私人避难所

驻扎在诺曼底期间,赖特常常离开驻扎于贝讷维尔的营队,带上武器、背包、食物、葡萄酒和《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步行前往海岸。他在波特拜伊和卡特雷附近的岩石间裸身游泳、潜水数小时,然后休息、阅读。这些出行并非偶尔消遣——在水下,赖特置身于一个由自己构想、不同于士兵日常生活的世界。他想象自己是一名沿着海床移动的潜水者;他有节律的步伐和呼吸,可能显露出他维系这种想象生活时的专注。

大海也改变了他独处的尺度。赖特在水下观察海星,迟迟不去触碰它们,直到不得不浮出水面换气。另一次潜水时,他跟着两条虾虎鱼穿过海藻。水下景致令他着迷,但这番遭遇最终引发强烈的绝望,使他迅速上浮——他觉得,若继续留在水下,绝望或许会把他拖下去。这一经历为避难所划定了界限。大海使他与上方的世界隔绝,但这种隔绝也可能变得危险。

开小差与消失的渴望

有时,赖特躺在湿润的岩石上感到如此自在,以至于考虑永远不回营队。他设想自己开小差,在诺曼底流浪,找到一个洞穴,靠施舍或小偷小摸活下去。在这个幻想中,他会学会在黑暗中视物,任由衣服磨损,赤身生活;他再也不回德国。这个幻想的终点,是他想象中充满喜悦的溺亡。因此,大海不仅是躲避军事日常的地方,也是他想象中那种脱离束缚自己的秩序、另辟生活的终点。

这个想象中的终点始终含有矛盾。赖特想要消失的愿望,既与游泳的愉悦和摆脱责任的生活前景相连,也最终指向死亡。叙事并未把这一幻想写成已经实现的逃离——赖特仍然是一名士兵,而他考虑开小差只是一种私下设想,并非付诸行动的选择。大海的意义,部分就在于他渴望的生活与实际所为之间这段未消解的距离。

大海在战斗中重现

在塞瓦斯托波尔遭袭期间,海洋意象伴随赖特进入战斗。德国部队在炮火下被击退;战斗演变为近身交战,双方都有士兵丧生。赖特在远离大海的战壕中遇见俄罗斯水兵,并觉得他们的出现是不祥的征兆。他想象其中一人会杀死自己,使他得以再次沉入波罗的海、大西洋或黑海的深处。在他的想象里,这几片不同的水域最终都是同一片海,下面有一片海藻森林等着他。

这一意象的重现,使大海从他主动选择的避难所,变成了他预想的、经由战死抵达的归宿。早先主动选择消失的幻想,如今与被他人杀死的危险联系起来。赖特的私人水下世界并不能抵消战争;它为他提供了一套反复出现的想象语言,使他得以面对战争的暴力。他在战斗中的命运不同于他在诺曼底想象的溺亡,但两种可能都汇聚于沉入水下、从视野中消失的渴望。

无法保证归返的逃离意象

贯穿这些经历,大海承载着彼此对立的意义,却没有消解它们。它给予赖特独处的空间和暂时脱离军旅生活的自由,而它的深处也唤起绝望与死亡。这种张力在小说中不同的场景里反复出现——一处是他独自游泳的海岸,另一处是战场,在那里,关于大海的念头伴随着他预感自己将被杀的想法。想象中的水下避难所与消失的可能性无法分开,而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可以保证的归返。

这一意象也揭示了赖特的内心生活如何在士兵的外在身份之下延续。同伴或许看不出他的动作中藏着一名潜水者,但大海始终是衡量他经历的一种隐秘尺度——它既是他在诺曼底主动退避的空间,也是他在塞瓦斯托波尔想象中的终点。大海并未使他脱离战争;相反,它为他对战争之外生活的渴望赋予了形态,而这份渴望最明亮的意象中,已包含自身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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