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社会可读性
2666死亡的社会可读性,描述死亡成为公共关切事项的过程如何并不平等。在《2666》中,凯斯勒教授将这一过程与描述暴力的语言、受害者的社会地位,以及记录其遗体的制度联系起来。圣特雷莎的杀戮暴露了这种承认的局限——死亡可以被计数和调查,遇害女性本人却仍然无人知晓;而曾短暂投向谋杀案的关注,也会随着日常生活恢复而消退。
语言、恐惧与公众承认
凯斯勒认为,在早期几个世纪,死亡受到语言的过滤。新闻报道可以使犯罪显得罕见,仿佛一起谋杀就足以震撼整个国家,而可怕的罪行和连环杀戮却仍在公众视野之外继续发生。在他的论述中,语言起到回避的作用——社会可以像害怕的孩子闭上眼睛那样,用语言收束自己恐惧的事物,而不是直白地揭示暴力。残酷与疯狂的既有原型依然存在,但这些原型的反复出现未必能打动读者;证词在他们看来可能徒劳无益,或毫无意义。
他的历史比较表明,死亡的社会意义不只取决于死亡人数或严重程度,也取决于受害者是否属于负责计数的社会。十七世纪的奴隶船上,至少百分之二十被运去出售的人死去,但他们的死亡既没有成为头条新闻,也没有引发惩罚船长的呼声。相比之下,弗吉尼亚一名种植园主杀害邻居及其妻子时,这些谋杀使当地社会感到恐惧,并可能在传说中延续。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数千人被杀,却没有引起法国和欧洲各地因一名磨刀匠杀害妻子和年迈母亲而产生的那种关注。凯斯勒说,区别在于,有些受害者被视为社会之外的人,而被承认为社会成员的人遭遇的死亡则可以被写下来——也就是说,可以变得可读。
圣特雷莎——计数与消失
圣特雷莎的杀戮使这种区别呈现为当下且尚无定论的形式。名单上的第一名受害者是十三岁的埃斯佩兰萨·戈麦斯·萨尔达尼亚;1993年1月,她被发现于科洛尼亚拉斯弗洛雷斯的一处空地。附近有两名女子跪地祈祷;一名警察询问她们是否认识女孩时,其中一人说她不是这个街区的人。她的身份最终得到确认,她的死亡也由警方和法医调查。然而,叙述紧接着便对这份记录看似明确的起点加以限定——1992年可能已有其他女孩和女性死亡,她们从未进入名单、遗体未被找到,或被埋在沙漠中的无名坟墓里。名单可以确立一个最先出现的名字,却不能证明暴力从那里才开始。
记录与承认之间的距离,在官方处理死者的过程中反复显现。警察局长检查埃斯佩兰萨的遗体后,法医进行了尸检,并记录死亡原因和情形。在另一起案件中,来自西区多区公司的三名主管在一处垃圾场附近等候;一人把钱递给一名警察,警察将钱放进制服口袋。尸检记录了该女子遭人杀害,但她的身份仍未查明。因此,制度的关注可以产生一份报告,却不能恢复姓名或保障同等的尊重——遗体接受了检查,周围的社会秩序却仍将其存在视为应当清除之物。
垃圾场及其他边缘空间,进一步凸显了官方类别与处于这些类别边缘的生活之间的反差。在埃尔奇莱,埃米莉亚·梅纳·梅纳的遗体被发现于此,当地居住在垃圾堆间的人口规模很小,处境岌岌可危,人数在三至二十人之间变动。叙述称他们体弱多病、寿命短暂,并指出,在那里脱去遗体上的衣物就像剥皮一样。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孩在城市垃圾场被发现,最后被送往圣特雷莎大学医学院供学生使用。这些细节不仅标示出遗体出现的地点,也表明贫困与遗弃如何先使一个人成为身份不明的受害者,继而成为由制度处置的物件。
新闻周期与城市的日常生活
这一观念也涉及暴力在公共话语中的可见度如何变化。楚乔·弗洛雷斯告诉奥斯卡·费特,每当杀戮数量上升,新闻报道就会重新出现,人们也开始谈论;报道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随后融化,人们又回去工作。他的说法将杀戮的反复发生,与关注的反复出现——以及关注的消失——不可分割地联系起来。死亡并非从此被彻底隐藏;相反,它们会短暂地引人注目,随后又被日常生活吸收。
这种日常生活发生在一座被描述为繁荣、却跟不上自身发展速度的城市里。楚乔列举了工厂和加工出口工厂、低失业率、可卡因贩运集团、从其他城市迁来的工人、中美洲移民,以及无法支撑不断增长的人口的基础设施。圣特雷莎有财富也有贫困,有暴力也有对和平的渴望,但在他看来,这里没有时间。在这样的背景下,杀戮可能被视为不堪重负的城市中又一场反复出现的危机,而非永久改变城市运作方式的断裂。
费特试图让圣特雷莎以外的读者看清这些杀戮。他告诉编辑,这个报道涉及一两个人可能犯下大量谋杀案的可能性,也涉及毒品贩运、边境、警察腐败和城市失控的扩张。他请求再用一周搜集材料,并承诺迅速交稿。编辑拒绝了他提出的报道,叫他完成拳击报道任务后回纽约。费特试图转移杂志关注焦点,却遭遇了把关者的决定——记者可以认识到这些死亡的重要性,但这种认识并不能保证某个机构会刊登相关报道。
解释与可见性的局限
凯斯勒向费特提出了关于圣特雷莎的三点判断——所有居住在那里的人都处于社会之外;这些罪行呈现出不同的作案特征;这座城市看似不断发展,但居民或许离开城市、穿越沙漠会过得更好。这些观察共同抵制了一种简单解释,即只要找出单一的犯罪原因,就能让这些杀戮变得可以理解。这座城市一方面可以被视为繁荣且不断扩张,另一方面也被描绘成遭排斥在构成社会归属的保护和承认之外。居民所处的状况与那些无法持续引起关注的受害者遭到更广泛排斥的处境相呼应,但两者之间的差异并未因此消失。
对暴力的叙述与充分解释之间的差距仍未弥合。1996年1月,被作为杀人嫌疑人关押的克劳斯·哈斯召集记者,质问据称的凶手既然已经身陷囹圄,谋杀案为何仍在继续。他指出,用于捆绑米歇尔·雷克霍和埃斯特雷娅·鲁伊斯·桑多瓦尔的绳结相同,并提到埃斯特雷娅因对电脑感兴趣而曾与他直接接触。他的记者会质疑了公众对案件的简单化理解,却没有查明谁该为这些杀戮负责。同月,圣特雷莎的一个妇女组织讨论死者家属受到的羞辱性对待,并准备致信公职人员;信件没有得到答复,不过该组织的当地分会从三人发展到二十人。可见性可以引发质疑与集体行动,却未必能促使当局作出回应。
因此,这一概念将几类不同的证据联系起来,却不假装它们足以构成正义。一个名字可能被列入名单;尸检可能确定死亡原因;记者可能提出报道计划;组织可能向官员反映问题;嫌疑人也可能质疑针对自己的指控。这些行为无一能单独确保受害者为社会充分理解。在《2666》的世界里,衡量承认程度最令人不安的标准,不是暴力能否被描述,而是在新闻周期消退、城市恢复工作之后,死者是否仍留在公众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