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园咖啡馆
流动的盛宴丁香园咖啡馆既是一家社区咖啡馆,也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回忆巴黎时反复提及的定位点。它靠近海明威一家住在锯木厂楼上的住所,既可供人工作、会友、观看城市人来人往,也可作为回归家庭生活的去处。它的重要性不在于某个单独的戏剧性事件,而在于这些反复发生的用途——在一种由写作、金钱、天气和街头行走所支配的生活中,这家咖啡馆成了一个稳定的坐标。
环境与社交氛围
海明威一家住在圣母田街113号时,丁香园咖啡馆是最近的一家好咖啡馆,海明威认为它也是巴黎最好的咖啡馆之一。冬天,里面温暖舒适;春秋两季,内伊元帅雕像旁树下的桌子,以及林荫大道宽大遮篷下的方桌,让户外环境格外宜人。两名侍者是海明威一家的朋友,这使咖啡馆显得像熟悉的街坊去处,而非一家毫无特色的店铺。
在蒙帕纳斯各家咖啡馆中,丁香园也有鲜明的社交身份。圆顶咖啡馆和圆亭咖啡馆的人不会来这里;他们在丁香园没有熟人,而海明威暗示,即使他们来了,也不会有人盯着他们看。蒙帕纳斯大道与拉斯帕伊大道拐角处的其他咖啡馆,则吸引着那些想在公众面前露面的人;这些地方仿佛以每日的喧闹,替代了长久的名声。相比之下,丁香园并不以炫耀为特色。常客中有一些穿着破旧衣服、蓄着胡须的老人,往往由妻子或情妇陪伴。有些人佩戴着细细的红色荣誉军团勋章绶带;另一些人则戴着学院的紫色棕榈叶勋章。海明威和哈德莉猜想,这些客人或许是科学家、学者、教授或讲师,但这番场景呈现的是他们试探性的印象,而非确切的身份辨认。
这家咖啡馆曾是诗人们常聚的地方,保罗·福尔被描述为那里最后一位主要诗人。海明威从未读过福尔的作品。他记得在那里见过的唯一一位诗人是布莱兹·桑德拉尔;桑德拉尔那张仿佛被打坏的拳击手面孔,以及别针别起的空袖管,使他在屋里格外醒目。桑德拉尔在没有喝过量时是个不错的伴侣;而当他撒谎时,海明威觉得他比许多讲真话的故事讲述者更有趣。这段回忆既保留了咖啡馆的文学往事,也呈现了实际文学圈子的狭小——在海明威的记忆中,桑德拉尔只出现过一次。
步行路线与河流
丁香园属于一片更广阔的、以明确目的为导向的步行地理。海明威描述了从枢机主教勒莫瓦纳街高处前往塞纳河的几条路线。最短的路线是沿陡峭的街道直下,穿过圣日耳曼大道起始处繁忙的路段,来到荒凉多风的河岸和葡萄酒保税仓库旁。隔着塞纳河的一条支流便是圣路易岛;沿河岸路行走,可以望见巴黎圣母院和西岱岛。这些细节将咖啡馆置于一座步行体验的城市之中——人们经过变化中的街道和劳动者聚居的区域,而不是把城市当作静止的背景。
步行也是思考的一种方式。工作结束后,或是试图解决某个问题时,海明威会沿着河岸路走,看人们做着自己熟悉的事情。在新桥下方的西岱岛尖端,栗树为一座小公园投下荫凉;渔夫们用长长的竹竿、纤细的钓线、轻型钓具和羽毛浮标,在变幻的水流中垂钓。他们钓到塞纳河狗鱼,海明威说这种鱼肉质鲜美,常常整条吃下。他有时会买些酒、面包和香肠,带着一本书坐在阳光下观看垂钓。他自己并不钓鱼——他没有钓具,更愿意把钱留着去西班牙钓鱼,而且无法预知工作或旅行会在什么时候把他带走。近距离观察与有意不参与之间的对照,说明这趟步行属于他的工作生活,而不只是消遣。
工作之所
前往丁香园的路线可以直接通向写作。付完账后,海明威穿过雷恩街,没有去双叟咖啡馆喝咖啡,而是沿着波拿巴街、吉讷梅街、阿萨街和圣母田街走向丁香园。他在问自己,最熟悉、最珍视的是什么,有哪些素材是他还没有写过、也没有失去的。到了咖啡馆,他坐在角落里,午后的阳光从身后照来,在笔记本上写作,喝着已经放凉的半杯奶油咖啡。他开始写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人从战争中归来,却只字未提战争。他不想离开想象中的河流和水潭里的鳟鱼;第二天早上,他必须通过写作,让那条河、那片乡野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显现出来。
这段场景赋予咖啡馆明确的创作功能。它并未被描写成灵感本身的来源——海明威是在步行和思考之后来到这里的,而笔记本、渐渐变凉的咖啡,以及持续数小时的工作,共同呈现了将观察转化为虚构作品所需的纪律。咖啡馆熟悉的日常为写作提供了起点,而故事中缺席的战争则表明,暗示能够承载多少内容,而无需直接点明。
相逢、归来与记忆
丁香园也串联起友谊和关系变化的片段。在回想格特鲁德·斯泰因关于年轻人属于“迷惘的一代”的说法之后,海明威在咖啡馆停下,陪伴内伊元帅雕像,喝了一杯冰啤酒。他想起斯泰因的热情,以及她对阿波利奈尔的欣赏,同时拒绝接受“迷惘的一代”这类轻易贴上的标签。回到住所的院子时,他看到了哈德莉、他们的儿子邦比、猫弗·普斯和炉火;他告诉哈德莉,格特鲁德总归是个好人。从咖啡馆和孤零零的雕像,走到温暖的家庭起居室,丁香园由此成为公共思考与家庭亲情之间的通道。
在海明威与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艰难同行归来之后,丁香园再次出现。他把菲茨杰拉德送回家,乘出租车回到锯木厂后,便与哈德莉在丁香园会合喝酒。他们再次团聚时十分高兴,像分别后重逢的孩子一样;海明威把旅途中的事讲给她听。这次归来又赋予咖啡馆另一种角色——它是一个熟悉的场所,让人在离家经历一番之后讲述并分享经历。
根据回忆录对巴黎的叙述,丁香园将这座城市特有的路线、海明威的工作习惯以及他最亲密的日常关系连接在一起。它的室内空间和露台并非置身于贫困、旅行或变化的压力之外。相反,它的意义是在一次次造访中累积起来的——角落里的桌子和笔记本、内伊雕像旁的一杯啤酒、露台上的朋友,以及旅途归来后与哈德莉共饮的一杯酒。这家咖啡馆之所以令人难忘,是因为它一次又一次迎回叙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