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普啤酒馆
流动的盛宴利普啤酒馆被描绘成这样一个地方——一顿寻常的饭食,成了叙述者在贫困、饥饿与文学创作之间寻求平衡的一部分。鲜明的菜单与从容的节奏带来即时的身体慰藉;伴随用餐而来的思绪,则使这里成为回顾失去之物、思量作品或许能否出版以及接下来该写什么的地方。
地点与城市节奏
利普啤酒馆位于一座适宜步行穿行的城市之中,它在叙事中的位置,是由一段特定的步行路线界定的,而非通过介绍其历史或建筑来描述。叙述者在奥德翁街上责备自己抱怨并错过一顿饭后,认定利普啤酒馆就是他要去吃喝的地方。走向那里的途中,饥饿变得愈发强烈——那些不仅被他的眼睛和鼻子,也被他的胃注意到的地方,增添了这趟行程的乐趣。
这家啤酒馆是工作日中的一段停歇,而非逃离工作要求的去处。付账后,叙述者穿过雷恩街,以免去双叟咖啡馆喝咖啡,然后走最短的路回家。因此,这顿饭处于自责与重新努力之间——他离开时思索自己最了解什么、应该写什么,接着便朝丁香园咖啡馆走去工作。利普啤酒馆属于巴黎街道网络的一部分;他在这些街道间往来,周旋于身体所需与写作纪律之间。
饥饿与用餐
这一场景以对自我克制的实际纠正开场。叙述者意识到,自己本可以买面包,而不必错过午餐;他责备自己把本可避免的困苦当作美德。他是主动放弃新闻工作的,有赊账的余地,也可以向西尔维娅·毕奇借钱,她以前借过钱给他。因此,他坚持认为饥饿有益健康,并不只是陈述迫于生计的处境——这是他用吃东西本身是一种乐趣这一寻常事实来检验的信念。
在利普啤酒馆,用餐的乐趣通过一连串细节呈现出来。啤酒馆里客人稀少。叙述者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身后有一面镜子,点了一大杯名为迪斯廷盖的啤酒和土豆沙拉。啤酒冰凉;油拌土豆口感紧实,经过腌制,他在上面撒了黑胡椒。他把面包蘸进橄榄油里,第一大口喝下之后,便慢慢吃喝起来。
第一份土豆吃完后,他又点了一份,还要了一根从中间剖开、淋上芥末酱的塞尔维拉香肠。他用面包蘸尽油和酱汁,一直喝啤酒,直到啤酒开始失去冰凉。随后他又点了半杯,看着酒被接出来,发现它比大杯啤酒更冰,便喝了一半。这些细节让食欲变得具体,却没有把这顿饭描写成奢侈享受——场景关注的是温度、质地、调味,以及吃完盘中食物这一实在的乐趣。
贫困、纪律与感知
这顿饭的意义,来自叙述者在巴黎贫困生活中的更广泛经历。当他停止做新闻工作,转而写那些在美国无人愿意购买的作品时,周遭的城市加剧了饥饿感——面包店橱窗里陈列着美味的食物,人们在路边桌旁吃东西,食物看得见也闻得到。为了避开这些提醒,他去卢森堡公园,那里散步时既看不到也闻不到食物,随后又到卢森堡博物馆看画。在他的叙述中,饥饿使他对画作的感受更敏锐,尤其加深了他对塞尚如何描绘风景的理解。饥饿能够改变感知,但利普啤酒馆的这顿饭展现了这种纪律的另一面——吃东西并非缺乏艺术严肃性的表现,而是本身就能带来乐趣。
在别处,叙述者回想说,尽管境况十分艰难,他和妻子并不觉得自己贫穷。他记得自己在妻子需要的东西上过分省钱,同时也记得两人吃得好、喝得好,还一起睡得暖和。这一区别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利普啤酒馆的这顿饭被描写得如此细致。匮乏左右选择,却不会抹去享受;食物和啤酒得到充分体察,并不只是作为贫困的证据。
故事、记忆与重返工作
用餐时,叙述者的思绪转向自己的作品能否得到认可这一未定之事。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故事写得好,终有一天会出版,但寄出去的每篇故事都被退了回来。他将这种信心追溯到爱德华·奥布赖恩决定把《我那老头》收入《最佳短篇小说集》,并将当年那卷书献给他。这份肯定也带有讽刺意味——这个故事从未在杂志上发表过,奥布赖恩为了选它打破了自己的规矩,还把作者的名字拼错了。
这段回忆引出了哈德莉·理查森的手提箱在里昂车站被盗一事。她原本要把作品带到洛桑给他,作为惊喜,好让他在两人度山假期时写作;手提箱里装着原稿、打字稿以及装在马尼拉纸文件夹里的复写稿。叙述者手头只有一个故事,因为它当时寄在邮路上——林肯·斯蒂芬斯把它寄给一位编辑后,作品又被退了回来。另一个故事《在密歇根北部》则一直没有誊抄,留在抽屉里;此前格特鲁德·斯泰因称它为无法悬挂展出的作品。这段回忆让这顿饭有了另一层意味——叙述者吃饭时,也在面对那些定义他日常生活的作品能否留存、能否得到认可这一岌岌可危的问题。
离开利普啤酒馆后,他在城中行走,问自己最了解什么、最在乎什么。答案使他重新走向写作,却并未带来一套完整计划,只指出下一个必要的步骤——写一个从战争中归来的人,但故事里不提战争。由此,利普啤酒馆在书中对创作生活的叙述里,标示出一个短暂却意义重大的间隙。饥饿把叙述者带到餐桌前;食物恢复了即时的快乐;而用餐时不慌不忙的专注,最终让位于记忆与工作的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