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巴黎是《流动的盛宴》的核心背景和贯穿全书的存在——在欧内斯特·海明威对1921—1926年的叙述中，这座城市既是工作与艰辛之地，也是通过记忆而长存的风景。天气、街道、咖啡馆和河流塑造了日常生活，而后来的回忆则强调，巴黎会随着居住于此的人们一同改变。呈现出来的并非一幅固定不变的肖像，而是一座通过具体路线、季节和境况被记住的城市。

书中框架里的城市

这部回忆录讲述1921至1926年间的岁月，但成书却属于更晚的时期。海明威于1957年秋在古巴动笔，之后在爱达荷州凯彻姆和西班牙继续写作；1960年春，他在古巴完成此书，此前曾搁笔去写《危险的夏天》。同年，他又对书稿作了修改。被回忆的巴黎与本书后来创作的时期间隔甚远，因此这座城市具有双重身份——它既是早年生活的真实背景，也是回顾性重构的对象。

献词将巴黎描绘成一种经历——一个年轻时曾在此生活的人，无论后来去往何处，这段经历都会伴随他。本书结尾的感想则为这种恒久性作了限定——巴黎本身从未一成不变，每个人对它的记忆也各不相同。因此，巴黎的持久存在既属于这座城市，也属于个人对它的回忆行为。

冬日、街道与日常生活的境况

冬天尤其显露出巴黎生活在物质上的局限。第一场寒冷的雨落下后，从街上望去，视野所及只剩湿漉漉的路面和关着门的店铺。在叙述者居住的街区，业余者咖啡馆里挤满了喝酒的人，附近的街道和商铺构成的是普通的城市景象，而非如画的避世之所。叙述者避开咖啡馆；在寒冷中，他权衡是否花钱购买引火柴、引火木料和较大的燃料木块，同时担心烟囱无法顺畅排烟。他不愿花钱生火却可能徒劳，于是冒雨继续前行，去圣米歇尔广场一家他熟悉的咖啡馆。

之后的叙述以一段从山中归来的时光映照这个艰难的冬天。公寓里很暖和，街对面就有木柴供应，咖啡馆外也摆出了火盆，人们可以坐在户外。漫步于卢森堡公园时，光秃的树木和清澈的冬日阳光成了这个季节熟悉的景致。爬上叙述者工作的顶楼房间，如今成了一件乐事，壁炉也排烟顺畅。他带上橘子和烤栗子，边工作边吃；在一篇故事或一天的工作将近结束时，他会喝一口樱桃白兰地。这种对比显示，境况的变化能够让同一座城市重新变得容易应付，却不会抹去构成日常生活的工作与饥饿。

步行与河流

步行将巴黎不同的区域连接起来，也让叙述者得以思考。从枢机主教勒莫瓦纳街出发，通往塞纳河的最短路线坡度陡峭，沿途经过葡萄酒市场；其外观被比作仓库或战俘营。其他路线沿河而行，可以望见圣路易岛、巴黎圣母院和西岱岛。人们是通过一连串选择来体验这座城市的地理环境——抄近路、转弯、走过一段段道路——而不是把它看作一幅静止的全景。

工作之后，或是想把某件事想清楚时，叙述者会沿着河岸步行。在新桥下方的西岱岛尖端，他观看渔民如何应对不断变化的水流和回水湾。他们仔细挑选钓点，使用长长的竹竿、轻型钓具和羽毛管浮漂；钓鱼是一项熟练的活动，并非旅行作家所描述的徒劳消遣。渔民中有领取少量养老金的男人，也有趁休息日或半天假期出来垂钓的工人；叙述者没有加入他们，因为他没有钓具，想把钱省下来留待在西班牙钓鱼，也无法预知工作何时结束或何时需要动身旅行。

河流也是城市经济和朴素乐趣的一部分。河岸路边的旧书摊有时会廉价出售新近出版的美国书籍，其中包括一些由曾租住在银塔餐厅楼上房间的人留下的书。手头宽裕时，叙述者会买些葡萄酒、面包和香肠，带着一本书坐在阳光下看渔。他看重的是那些人确实钓到了鱼，还会带一些回家给家人吃。在圣路易岛上，可以把塞纳河狗鱼做成炸鱼；如果有钱出游，也可以远赴下默东的“奇迹垂钓”餐馆。河岸由此连接起观察、阅读、食物，以及贫困家庭在现实中的种种限制。

作为重返工作之路的街道

叙述者步行并不只是为了消遣。付账后，他选择一条不经过双叟咖啡馆买咖啡便能回家的路线，接着沿着波拿巴街、吉涅梅尔街、达萨斯街和圣母田街，走向丁香园咖啡馆。这条路线为思考指明了方向——他最了解什么这一问题，变成了他能写些什么的问题，而答案又将他带回工作。

在丁香园咖啡馆，叙述者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作，一边由侍者送来奶油咖啡。他开始写的故事讲述一个人从战争中归来，却没有提及战争。故事中的河流和风景仍有待次日早晨写到纸上。因此，巴黎不仅是观察的对象；它的咖啡馆和步行路线也构成一种工作框架，让写作得以开始并继续。这座城市的日常行走与严格返回笔记本写作的纪律紧密相连。

离开、归来与记忆

巴黎并未被描绘成一处永不改变的家园。全家前往福拉尔贝格州的施伦斯之后，叙述者把返回巴黎描述为这座城市故事第一部分的终结；他们一回来，另一种困难便开始了。此前在山中的时光曾让全家感到安稳，但这种感觉并未延续到他们在巴黎的生活中。这种对照表明，城市的意义既取决于情感依恋，也取决于所处的境况。

回忆录结尾将变化与延续并置。全家再也没有回到福拉尔贝格州，富人也没有回去；然而，无论旅程因境况而艰难还是容易，人们仍会重返巴黎。巴黎无法作为完全相同的过去被重新找回，因为每个人对它的记忆各不相同，而居住于此的人也会与这座城市一同改变。不过，叙述仍肯定，巴黎会回馈一个人带给它的东西。它的意义就在于这种交换——一座由具体的工作日、路线和艰辛构成的城市，成为记忆中持久的地方，却并未停止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