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
视差之见在本书中,波兰承担着两种既不同又相互关联的角色——它既是官方图像无法再现的社会现实,也是一个可见的衰败使历史难以抹去的后工业景观。第一种角色构成了对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从纪录片转向虚构电影的论述;第二种则见于大卫·林奇对罗兹的迷恋。这些场所共同支撑起关于再现的论述——现实可能要求自身被呈现,但摄影机接近现实的方式有其伦理限度。
场景与再现问题
在对社会主义国家电影的讨论中,波兰的特点是沉闷的社会现实与受到严密审查的官方媒体所传播的明亮、乐观图景之间存在醒目的落差。官方图景不仅误述了生活,也让生活的某些部分无法得到呈现。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创作起点,是让那被忽视的现实变得可见;这一行为能够使官方认可的图像所排除的事物获得公共存在。
这一背景使纪录片不仅仅是一种电影风格选择。它最初是对共产主义世界被描述成什么样、实际又是什么样这两者之间差异的回应。摄影机能够记录物资短缺、设备损坏、艰苦的工作条件,以及人们在这些条件下日复一日生活的情形。然而,记录现实的努力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凡是能够被看见的事物,是否都应该拍摄。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纪录片创作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医院》(1976)跟拍骨科医生度过一个三十二小时的轮班。他们手中的器械不断损坏,电力一再中断,连基本物资也十分匮乏;尽管困难重重,医生们仍继续工作,有时还以幽默应对。影片中的细节使社会生活官方图景与人们实际面对的处境之间的距离具象化。它记录的不是对某种制度的抽象论断,而是一个特定工作日里的压力与坚持。
在《初恋》(1974)中,摄影机跟随一对年轻的未婚情侣,记录女孩怀孕、两人结婚以及孩子出生的过程。影片接近结尾时,父亲抱着新生儿哭了起来。基耶斯洛夫斯基对这一刻的反应,不只是觉得它拍出来很有感染力——他对自己捕捉到真实的眼泪,以及摄影机侵入另一个人的私密体验,感到恐惧。这一段揭示了纪录片试图让不可见之物进入视野时所面临的限度。再现能够纠正公共层面的抹除,同时也可能越过私人生活的边界。
从纪录片到虚构电影
基耶斯洛夫斯基形容,纪录片会落入自己设下的陷阱。他越是试图接近一个个体,那些令他感兴趣的事物似乎就越是封闭起来。摄影机不能为了拍摄一对情侣做爱而在伦理上进入真实的卧室;纪录片声称记录实际发生之事,并不意味着它可以不受限制地进入人们的生活。这一困难促使他转向故事片。虚构电影可以由演员演绎私密场景,而不必通过侵入真实人物的隐私来取得画面。
这一转变体现在《影迷》(1979)中。这部虚构电影讲述一位纪录片导演对摄影机的热情如何使他失去妻子、孩子和工作。影片让纪录片的冲动反过来成为审视对象——记录现实的愿望变成了一股力量,影响着拍摄者与最亲近之人的关系。依照本书的论述,虚构电影并非只是取代纪录片或放弃现实;它源于纪录片内部的僵局,使电影能够接近私密体验,同时不声称可以直接进入真实人物的私人生活。
过度接近的问题也出现在《维罗妮卡的双重生活》中。法国人物维罗妮卡拒绝了木偶师,因为她觉得他想过度侵入自己的生活,这种愿望构成了一种侵犯。他向她讲述她的双重生活后,她深受伤害,逃到了父亲身边。这个例子将讨论延伸到波兰场景之外,却也阐明了为何本书把虚构电影视为一种保持距离、接近亲密经验的方式——边界不只是知识的障碍,也是再现得以实现时必须遵守的伦理条件之一。
罗兹与后工业景观
波兰的第二种图景出现在2003年11月。当时,大卫·林奇为参加卡梅里梅奇电影节访问波兰,并在罗兹举办了绘画与雕塑展。他对这座城市的后工业处境着迷——大型工业设施和工厂日渐衰败,灰色混凝土住宅区逐渐破败,空气和水则遭受严重污染。这里呈现的并非一处风景如画的遗迹,而是一个由工业衰退塑造的地方。
林奇希望在那里投资建设一家电影制片厂,帮助罗兹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文化创作中心;彼得·威尔和罗兰·约菲也与该项目有关。本书提到林奇宣称自己在波兰有宾至如归之感,同时指出,这种感受不同于人们借由肖邦和团结工会构想出的波兰浪漫图景。他所着迷的是一个生态环境遭到破坏的工业景观。这一对比十分重要——波兰在此处的意义并不依托于光鲜的国家形象,而在于其明显衰败的建成环境。
历史与艺术意义
本书称第二世界的后工业荒地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事件场所——从这一症候性地点出发,可以质疑全球资本主义表面上的完整性。灰暗、衰败的建筑和遭到污染的环境,并非与历史脱节的布景。它们象征着一种面临被抹除威胁的物质性过去,夹在后历史的第一世界与前历史的第三世界之间。正是在平滑发展的叙事可能将历史进程隐藏起来的地方,废墟使这些进程变得可感知。
因此,对波兰的这两种论述将可见性的不同限度联系起来。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创作中,问题在于如何展现生活现实,同时不把他人的私密体验变成监视对象。在后来对罗兹的描绘中,问题则在于如何看见可能被忽略、或被进步主张宣告过时的历史创伤。波兰既成为检验再现的场域,也成为历史的物质遗存持续留存的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