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拉尔·德·奈瓦尔
《东方学》杰拉尔·德·内瓦尔在十九世纪法国东方题材作家中占有独特地位——他依赖东方学知识,却转而背离这种知识所能提供的稳定权威叙述。他在1842—1843年的旅程催生了一部漫游式、片段化的作品,其中旅行、记忆、梦境、借来的学术知识与个人欲望持续处于未解的张力之中。东方既不是他能够自信阐释的疆域,也不是已经完成的知识对象,而是一个他的文字反复接近、却始终无法据为己有的世界。
身份与背景
内瓦尔是一位法国文学旅行者,他有关东方的作品远不止一部游记。《东方之旅》汇集了笔记、素描、故事和片段;他对东方题材的涉猎也见于《奇美拉》、书信、小说及其他散文。这种范围十分重要——东方并非只是一趟旅程结束后写成的报告主题,而是他在不同写作形式中持续重塑的素材。
他的旅程发生于1842—1843年。尽管内瓦尔后来声称,自己对东方的了解不过是学生时代早已半遗忘的印象,但书中指出,《东方之旅》本身便与这一说法相矛盾。他的准备不如古斯塔夫·福楼拜系统严谨,但与福楼拜一样,他广泛阅读古典文学、现代作品和学院派东方学著作。因此,他的作品植根于欧洲对东方的表述,同时又偏离了这些表述较为有序的描述模式。
书中将内瓦尔与几种不同类型的欧洲旅行者并置。爱德华·威廉·莱恩等英国作家游历的东方,与帝国占有和行政管理紧密相连;相比之下,法国朝圣者面对的是法国并无主权的地方,他们往往借由记忆、想象中的对应关系和未实现的计划来接近那里。内瓦尔属于这一法国文学传统,但不能被简化为这一传统的政治或审美惯例。他同样投入想象,却也把旅程中的不确定与失败纳入写作形式之中。
旅程及其文学用途
对内瓦尔而言,东方在出发前便已由阅读预先塑造,但它也提供了一场个人与审美的探寻。和福楼拜一样,他在东方发现了古代遗韵、异域可能性和文学素材。他们的旅行并未穷尽东方——实际旅程结束后,两人仍不断在写作中重返东方。对内瓦尔而言,这趟旅程与个人情感和梦境相连,因此他造访的地点带有似曾相识之感,而非首次全面发现所具有的权威性。
他的写作与其说是定型的旅行叙事,不如说是一种持久的意图——使思想与身体行动结合起来,而这一意图始终未能完全实现。漫游的叙述声音借助两个阿拉伯词语,在东方生活的复杂情境中穿行——tayeb,表示赞同;mafisch,表示拒绝。这两个词让他得以选择性地回应所遇之事,却无法消除其自身经验与他所寻求的理解之间的距离。这趟旅程始终只是接近,是持续的努力,而不是已经完成的叙述。
内瓦尔还在东方寻觅梦境与幻象之地,并将其帷幕与被遮蔽的女性性欲联系起来。在埃及,他想象一个兼具神秘与可接近特质的母性中心,智慧或许由此而来。他的印象、梦境和回忆与采用东方风格撰写的华丽段落交替出现;在埃及、黎巴嫩和土耳其旅行的实际情形,也与刻意插入的离题内容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的路线似乎穿行于欧洲旅行者叙述中的主要中心之下,而不是简单描摹其可见表层。
与弗朗索瓦-勒内·德·夏多布里昂的对比,使这条另辟蹊径的路线更加鲜明。夏多布里昂的旅程以宏大的叙述,将罗马、雅典和耶路撒冷连缀起来,展现继承而来的欧洲与基督教历史。内瓦尔则漫游于开罗、贝鲁特和君士坦丁堡之间,留意次要地点以及想象中通往主要中心之下的路径。他的行程使东方呈现出迂回难测的维度,难以纳入欧洲历史权威的熟悉框架。
形式、借来的权威与未完成的叙事
《东方之旅》结合了多种材料,而非建立单一、连贯的叙事。即使是其中两个篇幅较大的段落——《哈基姆哈里发的故事》和《晨曦女王的故事》——它们看似可能带来持久连贯的情节,却反而使作品进一步陷入悖论、梦境和身份不确定之中。两则故事都涉及多重身份,也都明确以乱伦为主题。它们的叙事存在并未使全书意义定型,反而加深了作品对结局、确定性和物质确证的背离。
书中将内瓦尔的方法描述为一种“准朝圣”——转而背离有关东方的传统论述所追求的终结性。他的散文不断在观察、回忆、梦境和嵌入其中的故事之间改变方向。这种变化并非只是旅行作家未能把笔记整理成确凿叙述。它以文学形式表现了他拒绝——或无法——让旅程以稳定、权威的表述告终。
然而,内瓦尔并未完全脱离正统东方学。《东方之旅》有许多页抄自爱德华·威廉·莱恩的《现代埃及人的风俗与习惯记述》。莱恩的著作提供公认的学术权威,内瓦尔对它的运用揭示了其计划中的张力——他追求个人化、流动不定的相遇,但当这种相遇无法产生稳定叙述时,他便借助那种看似受到其文学方法动摇的文本权威。借来的段落并未使《东方之旅》重归秩序;它们清晰自信的语调消融在作品片段化、深邃幽暗的结构之中。
与莱恩的对比也体现了描述功能的差异。按照书中的说法,莱恩把东方重新编排、编辑成细致条目,以规范的欧洲散文呈现,并修改可能令欧洲读者不安的内容。内瓦尔的作品并未施加同样的纪实框架。它依赖东方学知识,却把东方视为充满想象可能性的地方,而不是有待全面编目归类的对象。这一区别并不意味着他的写作摆脱了东方化假设;它标示的反而是继承而来的表述与他个人的审美运用之间那条未定的边界。
关系与表述的限度
内瓦尔对东方的依恋不仅体现在旅行和阅读中,也表现于他与宰娜布的关系。莱恩把伊斯兰社会中的婚姻视为社会必需,而内瓦尔则与一位女性建立了关系。书中将这段关系描述为不只是对社会习俗的适应——它是他试图在身体和情感上投入当地、并使自己的生活呈现小说形态的一部分。他表示自己希望在周围创造行动与曲折情节,但构想中的戏剧始终未能完全实现。
这种期望中的依恋仍受困于欧洲旅行者的想象框架。内瓦尔的探寻将东方视为源头、诗歌、信仰和个人更新的来源,女性意象则是这一愿景的核心。他的写作为该地区赋予亲密、女性化和母性的意义,但这并不等于对他所遇见的人作出了毫无矛盾的描述。书中对欧洲表述方式的更广泛批评,使这种落差具有重要意义——东方主义叙事可能让欧洲男性代东方女性发言,同时排除她对自身经历的叙述。内瓦尔的个人投入使其文学旅程有别于冷漠的分类描述,但无法抹去欧洲旅行者观察和书写时所依循的不平等结构。
与福楼拜的对比进一步阐明了内瓦尔的立场。两位作家都借助欧洲文学与学术积累,并在创作中赋予东方重要地位。但内瓦尔的写作强调梦幻、无序的探寻,以及一个逃离系统化表述的东方;相比之下,福楼拜的旅行写作则以密切关注事件、人物和环境,以及对具体细节的精心呈现为特点。两位作家都没有简单地摆脱东方主义,但内瓦尔形式上的不稳定,尤其凸显了占有与叙事闭合的局限。
离去、失落与叙事意义
归程并未带来最终的和解。内瓦尔返回欧洲途中抵达马耳他时,东方已成为一个晨间梦境,即将让位于白日的烦恼。这一时刻标志着一次逆转——原先似乎象征更新与可能性的地方,在旅行者将其转化为持久知识之前,便退入记忆之中。旅程在地理意义上结束了,但东方仍作为难以捉摸的梦境和文学反复回返的源泉而留存。
内瓦尔自己的笔记最鲜明地表达了欲望与缺失之间的联系。他记下了同化一切自然、包括异国女性以及曾在那里生活的记忆的需要。在另一则片段中,梦境、疯狂、对东方的渴望、欧洲的崛起,以及一位曾经逃离并失去的女性,共同汇聚于“东方船只”这一意象周围。这一意象含义未定——它可能指作为东方承载者的那位女性,也可能指内瓦尔自己的散文之旅,把它作为承载东方的船只。无论如何,东方都与对缺席之物的追忆相连,而非与对眼前之物的稳固占有相连。
书中写道,旅程结束后大地仍然死寂,归来者的自我也并未比出发前少几分疲惫。因此,《东方之旅》中那些璀璨的片段,并未汇成对东方的成功复原,也没有构成对旅行者转变的完整叙述。内瓦尔没有把旅程完全交付给法国对该地区的计划,从而挽救它,尽管他仍继续运用东方学。他的重要性就在于这种未解决的立场——他依赖继承而来的欧洲知识,以片段化的文学形式揭示其权威的不稳定,并最终让旅程的对象始终与梦境、记忆和失落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