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E. 劳伦斯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T. E.劳伦斯是一名帝国代理人,他将专家知识与亲身参与转化为一种主张——自己有权阐释阿拉伯起义以及亚洲正在兴起的政治生活。劳伦斯的重要性,在于萨义德发现这一角色的核心存在张力——他试图协助阿拉伯人的政治行动,也设想了一个政治地位共享的未来,但他的叙述又一再将这场运动置于西方框架之内,并使自己的愿景成为对运动的权威解释。因此,在劳伦斯的叙述中,起义令人失望的结局不仅成了政治失败,也成了一出关于责任、背叛与失落的个人戏剧。
身份与帝国背景
劳伦斯属于一群被派往东方充当帝国代理人的不列颠及其他欧洲专家。与格特鲁德·贝尔、哈里·圣约翰·布里杰·菲尔比和大卫·乔治·霍加斯一样,他将对该地区的深入了解与政策工作结合起来。萨义德将这一群体描述为具有个人主义倾向,往往同情东方,但也受个人使命感所束缚,并最终对他们声称了解的社会心怀不满。他们的专业知识并未置身于帝国权力之外——这种知识帮助将有关东方的学术假设和普遍看法转化为政治行动。
这些代理人并非单纯的官方学者。萨义德指出,他们使学院式东方学在实践中发挥作用,借助一种早已准备好将东方视为可知、可治理对象的文化。他们的前辈包括爱德华·威廉·莱恩和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等旅行者,而他们的学术框架则与该地区既有的研究相连。劳伦斯及其同僚能够将自己的判断说成个人经验的产物,同时,他们的描述仍承载着关于阿拉伯人和东方的既有概括。
描述与东方主义凝视
在劳伦斯的写作中,描述反复转为界定。萨义德认为,这种交替是那些采用白人男性权威立场的东方问题专家作品中的典型特点——对具体经历的叙述,会被对所描述人群的笼统判断打断。劳伦斯1918年写给V. W.理查兹的一封信,集中体现了这一点。他先将阿拉伯文明描述为古老而物质生活简朴,随后推断出与之相应的道德和心理状况,包括疲惫以及回避困难的倾向。他承认自己是阿拉伯人的外来者,无法采用他们的生活方式,却仍声称自己足够了解他们,能够从他们的立场看待自己和其他外国人,而不予以谴责。
这一限定并未消除萨义德所指出的不对称性。劳伦斯承认自己的外来者身份,同时又从专家的立场笼统论述阿拉伯人的性格,并声称自己能够理解这些人的视角。萨义德将这一论述置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之中——劳伦斯、贝尔、霍加斯、菲尔比、查尔斯·蒙塔古·道蒂、马克·赛克斯、罗纳德·斯托尔斯及其他专家,都将自己的观点视为极具个人色彩;然而,除威尔弗里德·斯卡文·布伦特外,他们仍然再现了西方对东方的敌意和恐惧。他们个性化的写作对既有的简化论断加以润饰,却未能摆脱这些论断。
在萨义德看来,随着帝国介入日益深入,专家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任务不再只是了解东方,而是要使东方的政治力量服务于西方利益和价值观。知识可以转化为行动,而这些行动又会造成新的局势,促使专家进一步阐释并重新实施控制。因此,专家不再只是书写东方历史的人物——他也成为塑造当代历史的人物之一,随后又声称自己能够解释这段历史。
起义作为帝国计划
萨义德引用劳伦斯为《智慧七柱》开篇所作的概述,说明不列颠的盘算如何帮助塑造阿拉伯起义。一些不列颠人由基奇纳带领,他们认为阿拉伯人反抗土耳其人会有助于不列颠对德意志作战,同时削弱土耳其。他们对讲阿拉伯语民族的性格、实力和领土的评估,影响了他们对起义前景和方式的预期。不列颠政府正式承诺给予支持,但麦加谢里夫发动的起义仍令许多协约国成员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对此毫无准备。此后,起义的进展又与分裂的忠诚、牢固的友谊与仇怨以及彼此竞争的嫉妒交织在一起。
这一叙述揭示了帝国预期与政治结果之间的落差。不列颠官员将区域专业知识视为预测和引导起义的依据,但实际的运动超出了他们的计划,并带来了这些计划无法控制的后果。正如萨义德所解读的,劳伦斯的叙述将这些模糊之处转化为新的东方主义阐释材料——运动被描绘为复杂而动荡,而专家作者则为它提供了最有条理的意义解释。
萨义德在劳伦斯作品中辨认出三个相互关联的戏剧性阶段。劳伦斯首先将东方描绘成需要被激发、投入政治行动的地方;接着设想这种行动将采取一种根本上由西方塑造的形式;最后,他又在带有失败与背叛意味的回顾性个人愿景中,将被激发的运动纳入其中。劳伦斯写道,他曾想建立一个新国家、恢复失去的影响力,并为两千万闪米特人提供实现民族抱负的基础。然而,同一段文字又将这一抱负与他的断言并置——没有哪个属地省份值得一个不列颠男孩牺牲生命。他还设想未来不同种族群体可以共同服务于世界,同时却借助白人统治和优势种族的话语来描绘这一前景。因此,对共同政治生活的抱负仍与帝国等级秩序纠缠在一起。
自我认同与失败
劳伦斯的散文并非只是报道阿拉伯起义;它还将他置于运动之中,使他成为赋予运动方向和意义的人物。萨义德特别指出,劳伦斯反复使用“能够”“将会”和“如果”等条件性措辞,以此将自己置入可能行动的领域。在一幅描写阿拉伯人如一波接一波浪潮般前进的意象中,劳伦斯把自己塑造成凭借一种观念的力量掀起其中一波浪潮的人。这股浪潮在大马士革达到顶峰,继而消退;在劳伦斯的叙述中,这一退却则成为后来再次兴起的素材。
萨义德认为,这种比喻性的控制为劳伦斯将自己呈现为阿拉伯政治能量的操纵者、塑造“新亚洲”的责任人作了铺垫。在这一叙述中,起义通过劳伦斯赋予它的构想而获得意义。因此,劳伦斯对运动的认同与他叙述运动的权力密不可分——他并非只是描述一场阿拉伯人的斗争,而是把自己的经历置于读者与这段历史之间。
结局加剧了这一矛盾,却没有化解它。劳伦斯后来将胜利的丧失归咎于“老人们”;萨义德指出,这场运动被他人接管,其目标遭到背叛,独立之梦也被证明无效。然而,在劳伦斯的回顾性叙述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他自己的失望。他将自己等同于正在形成的新亚洲的斗争,于是政治失败便成了那位自认为有责任为这一未来指引方向的白人专家所面临的危机。萨义德将此描述为劳伦斯对东方的认同与其白人男性身份之间未能解决的冲突——他即使能够让自己的存在方式服从东方先知这一角色,也仍然保有支配运动意义的权威。
叙事角色与意义
萨义德将劳伦斯的写作视为一个决定性的例子,说明专家的文风如何使单一声音代表一整段历史。劳伦斯通过将作者呈现为参与者和阐释者,使亚洲看似贴近西方读者,但这种表面上的亲近转瞬即逝。读者是通过劳伦斯的经历和判断认识阿拉伯起义的;因此,阿拉伯人的历史行动从属于那位声称曾帮助引导他们的专家的叙事。西方声音不再是众多叙述之一,而成为认识东方的主要途径。
这种表述权威也塑造了结尾。劳伦斯回顾往事时对失败的感受,并未将起义的政治历史交还给那些以行动促成起义的阿拉伯人。相反,这种失望强化了劳伦斯在叙述中的中心地位,而该地区仍被标记为异于西方、远离西方。萨义德将这种分隔与《印度之行》结尾处阿齐兹和菲尔丁未能和解相比较——在两种情形中,友谊的前景都未能克服将双方分隔开来的历史条件。
因此,劳伦斯的案例使个人同情与政治平等之间的差异显现出来。他承认自己仍是外来者,怀有建立新国家的抱负,并使用共同服务的话语;这些因素使这一形象更为复杂,却未能推翻萨义德所分析的结构——西方知识框定阿拉伯人的政治行动,西方介入帮助塑造行动进程,而西方叙事则主张有权决定行动失败意味着什么。在萨义德的分析中,劳伦斯既是故事中的行动者,也是使西方读者能够理解这个故事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