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主体性与相互承认(Reciprocal Recognition)

第二性

互为主体性与相互承认,指两个人彼此承认对方是主体,各自都能够自由,并从对方那里获得相互而非单方面的承认。在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论述中,它既是评判两性关系的标准,也是对抗社会女性神话的一种可能性;该神话将女人定义为绝对他者。她对司汤达的解读赋予这一观念以文学形式——爱情能够使双方更充分地意识到世界与自我,但前提是女性获准拥有自己的命运。

互惠与他者

这一概念从一种对照出发。在村庄、国家、阶级及其他群体之间,相遇能够揭示谁被视为本地人或外来者、“同一者”或“他者”取决于关系。冲突与协定都能使这种关系显现。相比之下,在女性与男性之间,男性一方被确立为本质且普遍的,而女人则被归为纯粹的他异性。互为主体性与相互承认追问——为什么这种关系没有被承认为互惠关系?又是什么维持着女性对一种据称属于外人的视角的屈从?

与其他受支配群体的比较,既能阐明这一概念的力量,也能揭示其局限。女性并非人数上的少数群体,她们的从属地位也无法追溯到某个单一且有明确日期的事件,例如美洲的奴隶制或殖民征服。女性处境一直被视为自然,因此被认为不可改变;但波伏瓦坚持认为,自然如同历史现实一样,并非一成不变。然而,女性散居在男性之中,与父亲、丈夫、家庭、工作及经济利益相联系;阶级与种族分野又使团结更为复杂。与能够围绕共同工作场所或社区集结的群体不同,女性缺少共同的空间与组织,无法藉此共同作为主体确立自身。因此,她们的依赖与压迫者紧密相连,维系于伴侣关系这一社会单位之中,而其中的两个人仍然彼此不可或缺。

社会与历史障碍

当一个社会将自身的安排变成女性低人一等的证据时,对互惠的否定便得到强化。随着女性进入有偿劳动领域,工业革命为她们的诉求提供了经济基础;但雇主从她们的低工资中获益,男性工人则可能视她们为竞争者。在一项1889至1893年间开展的法国调查中,女性从事同等工作一天所得的工资仅为男性的一半。波伏瓦认为,女性加入工会有助于她们维护自身利益,而不至于被置于整个工人阶级的对立面。在这一论述中,相互承认不只需要个人之间的善意,还取决于行动与组织的条件。

种族比较也遵循同一逻辑,尽管其历史并不相同。波伏瓦叙述自己与纳尔逊·阿尔格伦在美国和墨西哥旅行,以及自己与理查德·赖特的友谊时,将女性被客体化与黑人和犹太人所受的对待联系起来——社会特殊性被简化为陈词滥调,借此使从属地位显得合理。她与美国黑人的比较尤其尖锐之处在于,统治群体赞扬的那些顺从、幼稚的特质,恰恰是该群体自身所要求的。这类描述使被强加的处境看起来像是天生的事实。互为主体性与相互承认则通过坚持一个人的现状不能被当作其本质永恒不变的证据,来挑战这种颠倒。

亲身关系与神话

在波伏瓦看来,尽管占主导地位的女性神话并非互惠的,两性之间的亲身关系仍有可能是互惠的。欲望、爱情、友谊、失望、仇恨与竞争,都是意识彼此相遇的过程;每一方都力求成为本质。关系可能在对立与共谋之间变动;在最为互惠的关系中,每个人的自由都肯定着另一方。相较之下,神话将这种变化中的关系转化为固定且绝对的观念。真实的女人一旦违背永恒女性的理想,神话便宣布她有所欠缺,而不是修正自身。它拒绝承认她能够成为主体与平等者。

个人与类型之间的这一落差也造成彼此矛盾的社会角色。在一个关心维护财产的制度之下,同一个女人在一种关系中可能被视为家族利益的守护者,在另一种关系中却可能被视为威胁另一家族继承权的人。同一个人对自己的亲族可能显得具有保护性,却对担心她转移财富的人显得危险。波伏瓦所指出的并非某种标签能够概括女性的真实本性,而是单一神话无法容纳实际生活的多样性。相互承认要求人们看见个人的具体特性,而非用原型取代她。

司汤达的文学范例

波伏瓦在司汤达的作品中发现了一个格外鲜明的互惠文学范例。他笔下的女性并非男性主人公的附属功能——她们各有自己的命运。于连、法布里斯与吕西安通过女性接触世界并逐渐认识自己;女性可以是考验、评判者、奖赏或朋友,但只有当她不只是男性成长的工具时,这种关系才具有重要意义。在司汤达对爱情的描写中,女性的情感使恋人开启新的感受能力与人生目标。这不只是远距离的仰慕——真实的爱情会改变体验爱情的男性的生活。

于连在玛蒂尔德架起的梯子脚下犹豫不决这一情节,将这种改变集中于一个决定之中。在犹豫时,他把自己的整个命运置于疑问之中,并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女性的行动与男性的回应,使他接触到一种单凭规划职业生涯无法显露的自我。波伏瓦将其解读为双向运作的相互承认——女性不是供英雄借以发现自我的被动象征,男性也不会不受她的自由影响。

《拉米埃尔》使这一论点更为明确。司汤达让她身处不利境地——她贫穷、无知,在受偏见支配的人群中受到严厉教养。然而,当她看出道德壁垒愚蠢时,便从中挣脱出来,并为自己的好奇心、抱负与快乐负责。她的自由并未消除物质障碍;问题在于,如何在平庸的社会里造就有价值的命运。她的故事以犯罪与死亡告终,并不因此削弱她的主体地位。相反,她的命运揭示了社会留给伟大灵魂的狭窄空间,无论这些灵魂属于女性还是男性。

平等及其承诺

按照波伏瓦的呈现,司汤达对女性解放的承诺不只立足于普遍自由,也立足于个人幸福。即使女性成为男性的平等者,爱情也不会因此失去力量;它反而可能更加真实,因为双方都将更有能力理解对方。传统上受人称许的女性某些特质或许会改变,但这些特质的价值在于其中表达的自由,而不在于将其禁锢在固定的女性角色里。这一承诺始终在于——两个各不相同、处境有别的人之间展开一场历险,双方借由彼此寻求证明自身存在的正当性。

这一承诺对何谓爱情提出了严格要求。一段关系不会仅仅因为双方彼此需要,或因为他们的生活紧密相连,就成为互惠关系。如果一方被固定为主体,另一方被固定为客体,那么依赖只会再造等级,而非克服等级。相互承认则要求双方都能够自由行动、保持差异,并被视为不只是某一性别的代表。波伏瓦对亲身经验与神话的对照,清楚揭示了其中利害——现实提供主体之间的相遇,而女性神话否认女性能够以平等者的身份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