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处境被包装为保护的神秘化
第二性女性处境被包装为保护的神秘化,指的是一种意识形态运作——女性的从属地位被呈现为保护、特权或她们自己选择的命运。西蒙娜·德·波伏瓦从法律、社会习俗、教育、工作以及爱情和母职理想等方面追溯这种神秘化。它不只是掩盖不平等的处境——它教女性把依赖理解为圆满,同时让男性把强加给女性的命运当作女性偏好这种命运的证据。这个概念属于她对女性的存在主义论述——女性是自主的自由主体,社会却仍试图将她们固定为他者,并把她们限制在内在性之中。
作为从属地位伪装的保护
保护的说法把限制变成所谓的恩惠。监护制度被废除后,女性得到的“保护者”仍可保留旧监护人的权威,同时声称是为了女性的利益行事。同样,不让女性工作、把她们限制在家中,也可以被说成是在保护她们、保障她们的幸福。说法变了;决定她们处境的权力仍掌握在别人手中。
把家庭和母职的负担说成是对失去自由的补偿,也强化了这种说辞。女性得到所谓女性气质的珍宝,以取代独立;与此同时,家务和母职中反复进行的劳动则被诗意化的意义所掩盖。波伏瓦转述巴尔扎克的建议,明确揭示了这一策略——男人应把女人当作奴隶,同时说服她相信自己是女王。同一主张较不露骨的版本则坚持认为,女性因为据说不必承担责任,所以享有特权。
波伏瓦通过比较揭穿了这种论点。她指出,一些美国社会学家提出了“低阶层所得”理论,把社会较低阶层的不利处境视为好处。同样,声称工人幸而不必讲究体面,或声称生活困苦的人享有免于责任的自由,都是把匮乏说成所谓的优势。受这些安排支配的人仍不断要求更多自由,这种坚持反倒被视为反常,而非承诺的好处并不真实的证据。
社会命运如何被说成自愿选择
这种神秘化不只依赖明确的限制,也依赖对期望的塑造。从童年开始,女性所受的教育便鼓励她们重视爱情、奉献和自我付出,却掩盖这些理想可能给她们带来的责任。她们被引导去期待保护、爱情、帮助和指引,而不是被教导必须为自己的存在承担责任。由于顺从被说成是她们的天职,依赖便会显得是轻松而恰当的道路,而不是社会为她们安排的角色。
这种教育塑造了两性之间的冲突。当女性说自己从未受教如何思考或谋生时,男性可能指责她无能,并以她接受依赖为证。双方都可以责怪对方,但任何一方的指责都不能抹去促成这种处境的条件。正是那套社会秩序诱使女性选择较容易的道路,之后又因她选择了这条路而责备她;反过来,男性也不能用女性的适应来证明塑造这种适应的制度合理。波伏瓦并非说女性毫无责任,而是指出,女性表面上的同意不能与引导并奖赏这种同意的社会塑造过程分开看待。
经济依附强化了人们接受既定人生的诱因。婚姻带来社会声望,而男性享有的经济特权,使取悦男性显得关系到女性的前途。灰姑娘式的期待——丈夫或许能带来幸福,或提高女性的社会地位——使她的努力和兴趣分散;父母若为女儿准备的是婚姻而非个人发展,也会强化同一期待。女性工作可以使她们有可能摆脱对婚姻的依赖,但工作并不会自动带来社会尊严、行动自由或经济自主。因此,对一些女性而言,婚姻似乎能让她们摆脱劳动,即使它也可能延续依赖。其诱惑之所以格外强烈,是因为想象中幸运的婚姻,被拿来与独立所需的艰难而不确定的努力相对照。
劳动、重复与不平等的自由
波伏瓦对家庭劳动的论述,为这种神秘化提供了物质基础。她描述的法国农妇在家庭中既有权威也受尊重,却同时承担异常沉重的劳动。她照料菜园和牲畜;清理牛棚;撒粪肥;播种、犁地、锄草和割草;收割庄稼、采摘葡萄;做饭;洗衣和缝补;还要承担妊娠和育儿的重担。她黎明时便开始一天的劳动,先喂牲畜、准备第一餐,接着照料孩子并下田劳作,最后以缝补、清洁等家务结束一天。丈夫的工作和社交生活并不承担同样多重的要求。
农村女性之间的对照也表明,地位本身并不能消除负担。一位富裕的农妇若有仆人帮忙,或免于田间劳动,便可能享有尊重以及在家中的较大权威。然而,大多数女性没有类似的帮手,也没有闲暇。波伏瓦描述,女性即使在妊娠期间也没有时间照顾健康,因而日渐疲惫;男性却可以在星期日或集市日进城会友、去咖啡馆、打牌、打猎或钓鱼。问题不只是女性在家庭中是否有影响力,而是劳动的分配是否让她们有时间和自由,不必把一切都用于维持家庭。
家务也以另一种方式组织时间。家务劳动一再循环,却无法带来持久的成果——碗碟洗过之后还得再洗,家具掸过尘后还得再掸,衣服补好之后又会变脏、积尘或破损。波伏瓦把这种劳动比作西西弗斯的苦役,因为它让家庭主妇原地奔忙,只是延续当下,而不能开启未来。一位十六岁女学生对母亲反复进行的每周大扫除感到恐惧,这使人看见女孩多早就能认出这种模式——她曾设想的、不断向上的未来,反而显现为同一套家庭仪式的重复。女性气质所承诺的尊严无法使这种循环等同于自由。
神话、法律与自然秩序的制造
社会理想支撑着这种神秘化,波伏瓦也将它与神话的形成联系起来。把女性描绘成永恒女性本质的理想形象,并不是稳定的自然现实。她指出,现代生物学和社会科学已不再支持那种决定女性特征的不变实体;女性气质也不是由身体暗中保证的固定本质。然而,这种神话仍然有用——父权社会把经验转化为超越性的理想,使其法律和习俗具有足以打动人心的形式。
这些神话可以通过宗教、传统、语言、故事、歌曲和电影进入日常生活。它们让男性把具体的关系和感情转化为所谓永恒的真理——一个女人成了危险的象征,另一个则成了和谐或母职的象征。这种理想化并不中立。它使有限的经验看起来体现了绝对真理,既奉承援引它的人,也掩盖了塑造这种形象的利益。因此,波伏瓦的论点并不只是说男性对女性抱有错误看法;而是说,这些看法有助于让社会安排显得自然、美好或不可避免。
法律和政治史以制度化的形式展现了同一机制。波伏瓦认为,女性的历史是由男性书写的,女性的社会地位也依照男性自身的计划、恐惧和需要来决定。例如,罗马法典在女性权利威胁到男性继承人的地位时,便援引女性天生软弱的说法。宗教和哲学权威,以及立法者、作家和学者,都曾被用来把女性的从属处境说成既蒙上天认可,又对人间有益。在这些例子中,关于女性本性的主张都发挥着政治作用——它把一场有争议的权力分配,转变成表面上有理有据的秩序。
存在主义层面的意义与表面同意的限度
这一概念植根于波伏瓦对超越与内在性的区分。每个人类主体都是自主的自由,借由计划超越当下;把一个人限制在重复之中,或把她当作客体的社会秩序,则会挫败这种自由。女性特有的困境在于,她仍是主体,却被迫把自己视为他者,其计划从属于另一个意识。神秘化把受限说成幸福、把依赖说成女性的圆满,以此维持这一矛盾。
这一论述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能简单把女性表面上的顺从视为她们选择了被指定命运的证据。男性可能把女性的适应当作合理化的依据,尽管反抗和冒险的道路一直受到系统性阻碍,顺从也一直被教导为恰当的天职。波伏瓦坚持,任何一方的过错都不能免除另一方的责任——女性的接受不能证明男性的支配正当,男性的责任也不意味着受限条件下作出的每个选择都可以忽略。人人熟悉的“不平等中的平等”承诺在实际生活中行不通,因为形式上保证平等,可以与伴侣交往中的具体不平等并存。
因此,这种神秘化对女性和男性都有影响。女性被引导去寻求他人的保护和认可,以此实现自我,而不是受到鼓励去承担自己的计划。与此同时,男性受到鼓励,要从女性身上寻求男性气概、主权或稳定身份的形象;维持这种形象耗费心力,也依赖女性持续参与其中。女性的解放可以使男性摆脱对固定女性对应者的依赖,但人们也害怕这种前景,因为它会动摇支撑男性权威的安排。对波伏瓦而言,揭露神秘化并不是用另一种女性理想形象取而代之,而是让阻碍女性行使自由的社会条件显露出来,从而依据男女关系的具体可能性,而非保护或幸福的承诺,来评判这种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