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作为普遍主体
第二性“男性作为普遍主体”描述了一种等级秩序——男性被视为代表人类本身,而女性则被当作一种特殊的、具有性别属性的存在,其身份与能力都以男性为尺度。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分析将这种思想等级与物质和历史安排联系起来——男性占据本质主体的位置,女性则被塑造成非本质的他者,而由此产生的不平等又被说成是自然的。这一概念说明,看似普遍的标准如何掩盖男性视角,并助长女性的从属地位。
男性作为不带特殊标记的规范
德·波伏瓦从提出“女人是什么”这一问题时存在的不对称出发。男人可以作为个体发言,无须先表明自己是男性;相比之下,女人却被要求先声明自己是女人,之后她的其他主张才会得到聆听。在官方记录中,阳性和阴性或许看起来是形式上平行的类别,但它们的社会含义并不互为对应。阳性既被视为特定的男性,又被视为一般的人类;阴性则被视为一种限制。她指出,在法语中,hommes可以指人类,而更明确的男性含义vir已融入一般意义的homo之中。因此,语言为更广泛的概念安排提供了具体例证——男性似乎占据了人类的普遍位置,女性则成为其中带有标记的一个分支。
这种不对称也决定了谁的推理被预先视为客观。当男人把女人的论点斥为“她因为是女人才这么想”时,女人便被迫通过否认自身处境与论点相关,来为自己的论点辩护。反过来指责男人“因为是男人才持有不同看法”,却不会产生同样的效力,因为他的性别通常不被视为一种特殊性。因此,这一标准之所以显得中立,恰恰是因为它属于男性——男人的立场被允许冒充无所偏倚的观点,而女人的立场则被贬为一种依附于身体、带有利害关系的视角。
这种等级秩序还通过对身体的论述得到强化。人们设想男人与世界有直接而正常的关系,而女人的身体则被描绘成障碍,把她限制在主观性之中。德·波伏瓦以男性同样拥有性别化身体、荷尔蒙和生殖解剖结构这一事实,反驳上述假设。失衡不在于身体本身,而在于人们如何解释身体——男性解剖特征可以淡出视野,女性身体却被用来解释并限制其本人。于是,女性显得不是自主的存在,而是相对的存在,只有参照男性才具有意义。
他者地位与互惠性的否定
德·波伏瓦认为,自我与他者的对立是人类思维的基本特征,并非专门起源于两性之间的区分。在许多情境中,群体都会把自己与外人区分开来——村民与陌生人、公民与外国人、有产阶级与无产阶级。这类对立可以是互惠的。一个旅人把邻近的人群视为外国人时,可能会发现对方也以同样方式看待他;因此,群体间的关系可以动摇一方是绝对人类规范的主张。
在她看来,两性关系尚未实现这种互惠。男人把自己设定为本质的一方,并把女人定义为他者;要使这种安排持续下去,就必须让女人接受把她们安置于这一位置的观点。女人并非只是一个恰好与男人相对的不同主体。她在确立一种被承认为同样具有权威的立场之前,就已被塑造成非本质的一方。因此,这种概念等级同时也是一场关于谁有权界定人类身份的斗争。
要推翻这一等级秩序之所以困难,部分原因在于女性的社会处境。女性并非人数上的少数,她们的从属地位也无法用某个单一事件来解释,例如美国的奴隶制、殖民征服或犹太人的离散。德·波伏瓦将女性处境与无产阶级处境相比较——两个群体都曾在并非人数少数的情况下遭受从属,但阶级的形成有其历史发展过程,而女性的从属地位则可以追溯到现存历史所能追溯的最早时期。由于这种安排看似源自一种始终存在的身体状况,便容易被认为不可改变。德·波伏瓦否定这种推断——无论自然还是历史现实,都不应被视为不可改变的命运。
女性为何难以作为集体主体行动
在这一论述中,一个群体能够自称“我们”至关重要,因为集体自我命名使群体得以将自己确立为主体,并把曾经统治它的群体认定为他者。德·波伏瓦指出,无产阶级和黑人曾使用这种集体语言,而女性除会议等有限场合外,通常通过男人赋予她们的类别来称呼自己。她将女性的处境与俄国革命和海地革命相比较;在这些革命中,从属群体曾集体行动。她认为,女性的政治鼓动在历史上赢得的通常是让步,而不是由她们自己夺取权力。
她并未把这种差异说成女性固有的缺陷。女性缺乏许多有助于群体组织起来的具体条件——共同的历史身份、自己的宗教、植根于共同劳动与利益的团结,以及独立的共同生活空间。她们分散在男性之中,并通过家庭、工作、经济利益和社会处境与父亲及丈夫相联系。这些关系可能使女性因阶级和种族而彼此分化——资产阶级女性可能与资产阶级男性结盟,而非与工人阶级女性结盟;白人女性也可能与白人男性结盟,而非与黑人女性结盟。因此,“女人”这一类别并不会自动带来统一的政治利益或共同的权力经验。
女性与男性关系中的亲密结构,又使双方难以分化为相对立的阵营。德·波伏瓦把伴侣关系描述为基本的社会单位,其成员彼此联结,而非两个因偶然历史界线分隔、完全独立的群体。因此,女性在一个组成部分相互需要的整体之中被置于他者的位置。性欲和生育后代的愿望或许会使男性依赖女性,但这种依赖本身并未确保女性解放。在德·波伏瓦的论述中,女性通过集体拒绝或母性力量进行抵抗的例子仍属于传说或喜剧,而非权威实现持久转移的证据。
等级秩序如何被说成自然
德·波伏瓦追溯了男性至上在法律、宗教、哲学和文学中的思想辩护。她认为,论述女性的男性往往既充当裁判,又是利益攸关的一方。宗教传统、哲学权威、立法者、牧师、作家和学者,都曾把女性的从属处境说成神意所定或对社会有用。关于夏娃和潘多拉的故事、女性天生有缺陷的论断,以及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贬斥女性之辞,都有助于把历史形成的等级秩序转变为看似永恒的事物。
法律论证揭示了这类辩护如何回应物质利益。一部限制妻子权利的罗马法典,在家庭结构衰弱、女性因而被视为男性继承人威胁之际,援引女性据称天生软弱的说法。到了16世纪,人们借用圣奥古斯丁的权威,让已婚女性继续受监护,尽管未婚女性被承认为有能力管理自己的事务。因此,这种所谓无能并未得到一致适用——当女性独立会威胁财产的转移或控制时,这种说法便派上用场。德·波伏瓦的论点不只是某些具体主张不真实,更在于关于女性的所谓一般性描述可能服务于制定规则者的利益。
“平等但分开”的地位话语,为同一策略提供了较晚近的版本。德·波伏瓦将适用于女性的这一说法与针对美国黑人的吉姆·克劳种族隔离法相比较——形式上的平等保证可以与隔离和歧视并存。这一类比并未抹去女性、黑人与犹太人历史之间的差异。她明确区分了反犹主义与针对女性和黑人的家长主义——前者把犹太人更多地描绘成敌人,而非劣等者,并否定他们拥有稳固的社会位置。她的比较所针对的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辩护手法——统治群体助长从属群体处于较低地位的状况,然后又把这种状况当成该群体天生低劣的证据。
“真正的女人”这一理想,尤其清楚地展现了由此产生的循环逻辑——她轻浮、幼稚、不负责任,并顺从男性。这种肖像并非只是在描述一种既存天性;它还赞美支配关系所助长的特征,并谴责支配关系施加的限制。德·波伏瓦赋予这一过程以存在主义意义——说一个群体低劣,可能掩盖这样一个事实——这个群体被造成拥有更少的可能性。问题在于这种处境是否必须延续,而不在于能否把它当下造成的影响重新描述为永恒本质。
物质生活与依赖关系的形成
男性的普遍标准不仅由观念维持,也由工作、收入和时间的分配维持。德·波伏瓦描述女性进入有薪劳动领域,却仍集中于报酬低廉的工作。在法国,一项涵盖1889至1893年的调查发现,女性一天相同工作的工资只有男性的一半;1908年,女性在家工作所得的最高时薪不超过20生丁,有些则只有5生丁。1918年的美国,女性工资为男性的一半;在德国,女性开采同等数量煤炭所得的报酬约低25%。这些差异使女性劳动对雇主具有经济上的必要性,同时又使女性保持依赖和脆弱的处境。
低工资也影响了劳动者之间的冲突。雇主欢迎女性劳动,因为女性接受较低报酬,但男性工人可能把女性劳动视为廉价竞争。德·波伏瓦认为,不能想当然地认定女性与无产阶级之间存在团结——从属劳动者被置于相互竞争的处境,女性与男性需要对共同处境形成更强烈的意识,才能结成联盟。女性加入工会,为她们捍卫自身利益提供了一条途径,也使她们不至于被视为对全体劳动者的威胁。与女性作为集体主体这一更广泛的问题一样,政治难题在于确保共同采取行动的手段。
有薪工作本身并不能消除家庭中的依赖。女性仍承担大部分育儿和家务负担,而妊娠以及对避孕与堕胎的限制又可能进一步制约她们的生活。已婚的农妇说明,受到承认的贡献与实际自由可能并不一致——她可以分担丈夫的责任、利益和财产,有时还拥有相当大的道德权威,却仍须承担田间劳作、照料牲畜、准备食物、管理家务、妊娠和育儿。她的工作日从黎明开始,持续到晚间的事务;与丈夫不同,她可能没有闲暇与人交往,也无法离开农场。她的劳动不可或缺,但这类劳动不断重复且分配不均,可能使她几乎没有独立支配的时间或权威。
女性既须过家庭生活又须从事有薪职业的期待,也呈现出同样的模式。德·波伏瓦指出,婚姻的社会声望、男性的经济优势以及获得供养的承诺,会促使女性寻求男性认可,并把婚姻视为逃离艰苦工作的途径。女孩常常是为婚姻而非个人发展接受教育,因此与兄弟相比,她们较少接受专业训练,也较少致力于职业发展。这形成了自我强化的循环——准备不足使女性在职业上处于不利地位,而这种不利又让婚姻显得更可取。工作可以开辟摆脱依赖的道路,但只要家庭负担仍分配不均、实现经济独立仍然困难,这条道路就不是人人都能平等选择的。
以自由反抗普遍标准
德·波伏瓦的概念最终落脚于对自由的论述,而不是争论哪一种性别更幸福。她不接受幸福作为可靠的衡量标准,因为局外人很容易把受限制的生活称为幸福,只要这种说法有利于维持他们希望保留的社会安排。她的存在主义标准转而考察制度为个人提供了哪些具体机会。她认为,每个人都作为自主的自由而存在,能够追求计划并超越固定的当下。当这种运动受阻、个人被禁锢在强加的处境中时,产生的结果便是挫折与压迫。
因此,女性的困境在于,她要求自己作为主体而存在,世界却要求她承担他者的地位。男性权威试图把她固定为客体,将她限制于内在性之中,而男性主体的计划则继续界定什么才算本质。问题不在于女性如何接近一种据称中立、实际上早已属于男性的标准,而在于她们如何在依赖之中寻求独立,并克服限制自由的处境。男性普遍主体这一概念揭示了这一任务为何困难——只要一种性别的特殊立场仍把自己呈现为人类的普遍立场,平等就无法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