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与再生产

第二性

生产与再生产是社会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但本书指出,社会对它们的负担和价值分配并不平等。女性的生殖劳动和家务劳动往往限制了她们参与有偿工作和公共事务,而围绕这些劳动形成的社会安排,又使女性的依赖看起来仿佛天经地义。然而,仅凭生物学或经济阶级都无法解释这种关系——解放要求关注再生产的具体条件、个人自由,以及决定由谁承担必要劳动、由谁能够开创未来的制度。

劳动分工的历史

本书将女性的从属地位追溯到生殖需求、工具、财产和社会组织之间的相互作用,而非一成不变的生物学法则。书中讨论的早期条件下,妊娠、分娩和月经可能削弱女性的劳动能力;而避孕手段的缺乏和频繁怀孕,则耗费了她们大量时间与精力。在资源有限的群体中,生育会带来更多需求,同时女性承担的生殖负担也限制了她们扩大生产的能力。书中并非认为女性对群体的生存可有可无——男女双方都是必要的。相反,对生殖与生产之间平衡的控制后来落入男性之手,而男性的活动也获得了更高的社会价值。

书中将身体生殖与被理解为改造世界之项目的生产活动相对照。生育和哺乳是自然功能,但仅凭这些功能并不能赋予女性得到社会认可、进而提升地位的途径。与母职要求相容的家务劳动,因而可能将女性局限于重复性事务;而男性的狩猎、捕鱼、制工具及其他活动,则被描绘为扩展人类力量、开辟未来的行为。这种区别并非关乎内在价值的差异,而是关乎活动的等级——维持生命的劳动被视为重复、私密的事务,而被赋予发明、征服或公共生产之名的劳动,则成为声望的来源。

后来的技术变革使这种等级更加鲜明。在对早期农业的论述中,当土地归氏族所有、工具所需劳动强度较低时,女性从事园艺和家庭生产构成经济生活的重要部分。金属工具和犁的出现扩大了耕作规模,也使重体力劳动成为核心。男性占有土地和奴隶劳动的同时,私有财产逐渐兴起;男性也开始宣称对女性拥有权威。氏族的母系传承被父系继承取代,围绕父亲传给儿子的财产形成了父权家庭。随着家务劳动相较于家庭之外的生产逐渐失去地位,女性的社会受压迫处境也与其经济从属地位紧密相连。

经济解释的局限

本书借助历史唯物主义,说明劳动与技术如何改变身体差异的实际意义。身体上的限制须联系具体任务和可用工具来理解——无需特殊肌力即可操作的机器,能够使女性在生产能力上与男性平等;妊娠所带来的负担,则因生育是否由外力强加,以及社会是否提供支持和育儿服务而有所不同。这些例子动摇了这样一种观念——固定的身体差异必然决定恒久不变的社会角色。

但本书也反对认为仅凭私有财产、技术或阶级地位便能解释女性处境的主张。更强工具的发明本身并不必然导致支配;其结果取决于扩张计划,也取决于人类先前形成的、确立对他者统治权的倾向。女性的处境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工人阶级的处境。工人可以组织起来反抗雇主,并寻求废除自身的阶级地位;本书指出,女性与男性受共同的家庭、利益和生物关系所连结,因而无法形成简单的对立。女性寻求废除性别差异强加的后果,而不是消除自己的性别。

这种差异意味着,再生产不能被当作普通工作或公共服务来处理。妊娠和母职占用女性的时间与精力,也涉及个人和性爱价值,不能像处置惰性资源那样加以命令或管理。国家或许不会直接强迫生育,但法律和习俗可以通过强加婚姻、禁止避孕或堕胎、限制离婚来缩小女性的选择范围。因此,本书质疑纯粹经济层面的解放论——消除阶级障碍或让女性直接隶属于国家,不一定能消除男性权威,也不一定能使个人生活摆脱规定好的生殖义务。

工作、工资与生殖负担

女性进入有偿工作为解放创造了经济基础,但就业机会并不意味着地位平等,也不会自动带来与男性工人的团结。雇主之所以接纳女性劳动,部分原因是女性往往接受较低工资,这种模式拉低了女性的整体工资水平。男性工人有时反过来把女性视为廉价竞争者,而非盟友。本书认为,工会组织是女性捍卫自身利益的实际条件,可避免她们被置于整个工人阶级的对立面。

女性就业的规模使物质层面的议题具体可见。在法国,一项涵盖1889至1893年的调查发现,女性同工一天所得仅为男性的一半。1908年的一项调查报告称,在家工作的女性即使按最高标准计算,时薪也不超过二十生丁,低时仅有五生丁。女性参与工作的程度持续扩大,尤其是在1914至1918年劳动力危机和战争前后;书中引用的战前人口普查统计显示,法国十八至六十岁的女性中有百分之四十二在工作。然而,本书将这些数字与一个持续存在的难题并置——如何使有偿生产与再生产及家庭责任相协调。

这一难题并不只是女性就业问题。在历史的大部分时期,生育率都未曾通过能让女性可靠控制妊娠的方式加以调节。本书描述了许多女性一生接连怀孕的情形,而公众态度有时一面鼓励人口增长,一面又忧虑贫困或国家衰弱。古代已有避孕做法,但书中称这些做法有限,且与妓女和医生有关;按照书中的历史记述,直到十八世纪,这些做法才再次出现。该世纪中,限制生育的努力从富裕群体扩展到更广泛的人群,中断性交也变得更加普遍;避孕套最初用于防治性病,约在1840年橡胶硫化技术出现后,才更广泛地用于避孕。避孕在盎格鲁-撒克逊国家正式可用;法国则禁止宣传和出售避孕器具,尽管避孕仍十分普遍。

家务劳动与不平等的自由

即使女性拥有正式权利,生产与再生产的区别依然存在。本书强调,婚姻仍然将较重负担置于女性身上——育儿和家务几乎仍完全由她们负责;在法国,一种根深蒂固的反女权传统使男性认为,参与分派给女性的家务有失体面。当女性被期待兼顾这些义务与就业时,她们的日常处境便比配偶更加艰难。因此,这既是制度问题,也是个人问题——家庭依赖一种被视为女性私人职责的劳动,而在评判女性参与工作和公共生活时,却不把家务责任耗费的时间计算在内。

对农妇的论述展示了生产劳动与家务劳动如何叠加,而非彼此替代。女性可能与丈夫享有共同的经济利益、承担共同责任,有时还在家庭中拥有相当的道德权威。然而,她们也要照料菜园和牲畜,承担繁重的农活、准备饭菜、料理家务并照看孩子。她们一早便起来喂养牲畜、准备饭菜,在照料孩子与田间或家务劳动之间奔忙,一天结束时还要继续处理其他家务。即便她们在家庭中受到尊重,这种尊重也无法消除多重工作所带来的物质负担。

家务劳动也可以提供一种受限制的活动和自我表达方式。妻子可以通过挑选和摆放物品、监督家居维护来使家成为自己的空间;即使有人帮忙,她也可能坚持看管和评判劳动成果,使家中处处留下自己的印记。这种活动能够带来胜任感和个人投入感,却不能使她摆脱家庭领域的限制。家务劳动的成果必须不断维护,而社会给予的认可并不等同于独立的自我肯定,也不等同于参与实现自由所需的更广泛项目。

互惠、自由与解放问题

本书将女性的处境与其他受从属群体的处境并列考察,同时强调其中的差异。女性并非人数上的少数群体,其从属地位也无法追溯到某个界限分明、前后截然不同的单一历史事件。与工人、黑人或犹太人不同,女性散处于男性之中,并通过家庭、就业、经济利益和亲属关系与男性相连。这些区隔也存在于女性群体内部——阶级和种族可能使女性与本群体的男性比与其他群体的女性更为团结。这些条件使集体组织难以形成,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女性取得的进展往往是被让步的结果,而不是由一个能够作为统一主体独立行动的运动争取而来。

与此同时,本书将用来使女性从属化的理由与针对黑人的理由作比较。统治群体可能先把某个人群限制在低下地位,再把由此形成的处境当作其低人一等的证据。这种类比揭示的是共同的压迫机制,并不意味着两者的历史或处境相同。女性的社会地位,如同被简化为强加刻板印象的群体的地位,必须被理解为人为构建并维系的结果,而非天生如此的判决。

因此,解放的标准既不是声称女性安于规定好的角色,也不是用一种抽象的经济尺度替代另一种。书中依据制度向个人提供的具体机会来评价制度,并将自由界定为追求目标、开创未来的能力。生殖劳动和家务劳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的分配可能限制这种能力,而不是因为这些劳动本身缺乏人的价值。追求平等的社会必须考虑女性的具体处境,既不把女性简化为工人,也不把她们简化为生殖身体;技术与就业能够改变物质限制,但只有改变照护、家庭生活和个人选择的组织方式,才能将形式上的可能转化为真实生活中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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