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岛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科西嘉岛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早年生活中的意义不止是一个目的地——那趟旅程期间,长期的抑郁开始消退,一桩隐晦的个人经历获得了持久意义,而阅读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小说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岛上的群山与高原,映衬着同行者们的外出旅程,也映衬着奥本海默内心的萦绕之事。然而,他后来所说的觉醒始终没有得到明确解释,因此科西嘉岛的重要性,一部分来自他与之相联系的变化,另一部分则来自他保留下来的谜团。

背景与旅程

1926年3月中旬,三位朋友——杰弗里斯·怀曼、弗雷德里克·伯恩海姆和约翰·埃兹尔——说服奥本海默去科西嘉岛短暂度假。四位年轻男子骑自行车横穿全岛,历时十天,住在小村庄的客栈里,或露宿野外。崎岖的地形、嶙峋的群山以及树木稀疏的高原,或许让奥本海默想起了新墨西哥的风景。这趟旅程使他远离剑桥的房间与实验室工作;他最近那个冬天的抑郁正是在那里形成的,不过旅程并未立即驱散他的阴郁情绪。

这趟旅行带来的是共同的劳作与交谈,而非独处。奥本海默和埃兹尔徒步时争论俄罗斯小说家的高下。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把一行人淋透后,他们在一家客栈找到避身之处,把湿衣服挂在火堆旁烘烤,并裹上毯子。埃兹尔说:“托尔斯泰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奥本海默回答:“不,不,陀思妥耶夫斯基更高一筹”,并补充说:“他触及人的灵魂与苦难。”这番交谈把萦绕奥本海默的艰难情感问题与文学联系起来;而雷雨、火堆和共同在室内度过的一夜等具体情境,也使这番讨论成为同行者旅程的一部分,而非抽象的辩论。

奥本海默也让朋友们窥见了他所仰慕的生活方式。他谈到未来时,描述了一个人——能够在许多方面变得出类拔萃,同时仍有一张泪痕斑斑的脸。这番话透出他内省中的压力,但同行者们也觉得,在他们横越岛屿时,他正在倾吐心事。他在给弟弟弗兰克的信中称赞科西嘉岛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具备从葡萄酒到冰川、从龙虾到双桅帆船的一切美好事物”。这番诙谐而丰富的描述,与朋友们有时从他身上看到的绝望并置,显示这趟假期中,愉悦与情绪困扰同时存在。

毒苹果的故事

停留快结束时,晚餐桌边一段简短的交谈使旅程转向剑桥。一名侍者告诉奥本海默,下一班前往法国的船何时出发。怀曼和埃兹尔问他为何需要提前返回时,奥本海默起初拒绝解释:“我实在说不出口,但我必须走。”后来,同行者们又喝了些酒后,他说:“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我把一个有毒的苹果放在布莱克特的桌上,我必须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进一步解释。怀曼和埃兹尔震惊不已,两人都无法确定这番话是真是假,抑或只是想象。奥本海默还告诉他们,他被诊断出患有早发性痴呆。

这番坦白表面上的时间线后来证明具有误导性。怀曼和埃兹尔以为奥本海默当年春天、或许是出于嫉妒,在旅行前不久伤害了帕特里克·布莱克特。后来的记述却将毒苹果事件置于1925年秋天,也就是奥本海默在剑桥的第一个学期。弗朗西斯·弗格森回忆说,奥本海默的父亲在这次投毒未遂后,不得不出面与剑桥校方交涉。弗格森认为这个故事很可能属实,但也承认奥本海默当时一直在做“各种疯狂的事”。这些彼此不一的回忆,使这起事件成为科西嘉岛叙事中的重要部分,却没有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明奥本海默的同行者在晚餐时究竟理解了什么。这一揭露传达出他当时的困扰有多么严重,却没有给朋友们——以及后来的读者——留下一个确凿的说法。

阅读、爱与未加解释的觉醒

奥本海默后来将科西嘉岛与一场觉醒联系起来,却谨慎地守住其含义。作家纽尔·法尔·戴维斯问起此事时,他说那位精神科医生只是岛上那段经历的前奏,并坚持说那“不是一场单纯的恋情,根本不是恋情,而是爱”。他称地理距离是他所承认的唯一隔阂,并称这段经历是他生命中伟大而持久的一部分。这些回顾性的说法证明科西嘉岛对他意义重大;但它们没有指明另一个人,也不能证明一段恋情确曾发生。记述本身强调,他的回答是个谜,而他没有透露完整的故事。

更具体的证据指向一本书。徒步旅行期间,奥本海默每天晚上借着手电筒阅读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他后来告诉朋友谢瓦利埃,读这本书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经历之一,也帮助他摆脱抑郁。十多年后,他凭记忆背诵了第一卷中的一段文字,令谢瓦利埃大为惊讶;那段文字谈到对自己造成的痛苦漠不关心,以及残酷行为的持久性。这段文字的主题使这本书在他的回忆中显得格外重要——它为关于残酷的一种痛苦认识提供了语言,却不能确证是什么思想或行为促成了这种认识。

叙述者认为,奥本海默或许在普鲁斯特的文字中认出了他自认为自身也有的、对痛苦漠不关心的态度,而这种认识或许减轻了他的自我鄙夷。这种解读被明确标为推测,并非奥本海默留下的有据可查的解释。记述所确立的事实范围较窄,但仍然重要——他认为普鲁斯特对自己产生了重大影响,将在科西嘉岛阅读这本书视为一段伟大经历,后来还异常准确地记住了一段谈论残酷的文字。因此,这座岛不仅与他称之为爱的未言明体验联系在一起,也与一项具体的阅读经历相关联;他曾说,这段阅读改变了自己的心境。

归返与持久意义

奥本海默回到剑桥时,带着他所回忆的、更为仁厚宽容的态度,也更能与他人建立联系。到1926年6月,他决定结束与剑桥精神科医生的会面。他在当地的处境也有所改善——他离开了自己称为“可怜的窟窿”的房间,搬到剑河边条件稍好些的住处,那里位于通往格兰切斯特村的半途。现有记述没有把这些变化单独归因于科西嘉岛——搬迁、决定停止精神分析以及旅行经历,都是那个春天转变过程中的不同部分。但奥本海默本人把这座岛视为一场变化的开端,并认为这场变化深刻而持久。

科西嘉岛的重要性还在于,哪些事情可以重建、哪些事情仍被隐去,两者之间形成了对照。路线、同行者、十天的骑行、雷雨中的避身之处、文学争论、借手电筒阅读,以及匆忙返回法国的计划,都让这趟旅程有了具体形貌。毒苹果把它与剑桥较早的一场危机联系起来,而奥本海默后来关于爱与觉醒的说法,却拒绝让这种联系成为完整的解释。因此,科西嘉岛既是传记事件序列中的真实景观,也是一个被赋予私人意义、而记述无法完全还原的地方。它的作用举足轻重,却并非定论——抑郁开始消退,但其中最私密的原因仍是奥本海默小心守护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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