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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在本书中,美国既是一个地理空间,也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力量——其大学、军事机构、政治制度和科学界使原子计划得以开展,同时也界定了科学家能够工作和发言的范围。故事在伯克利、洛斯阿拉莫斯的封闭实验室和国家权力中心之间展开,展现了科学合作、军事保密与公共政策如何相互交织。由此呈现出的,是一个凭借动员科学人力的能力使原子弹成为现实、又以安全制度和政治抉择塑造后续发展的国家。

从大学实验室到大科学

这一转变始于战时原子弹计划之前。到20世纪30年代初,欧内斯特·劳伦斯已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建造出功率不断提高的回旋加速器。他在勒孔特楼旁找到一栋旧木楼,并将其命名为伯克利辐射实验室。这些机器有望让人们探究原子最深层的结构,但其规模也带来了新的需求——一块重达八十吨的磁铁需要大量资金,劳伦斯于是争取伯克利有影响力的校董和商界人士支持。他的工作体现了大科学的特点——昂贵的设备、机构资源和有组织的研究,日益决定着哪些科学问题能够得到探索。

美国工业研究的发展,使这一新兴模式与J.罗伯特·奥本海默所从事的小规模理论物理研究之间的差异更加鲜明。工业实验室的数量从1890年的四家增加到四十年后的近一千家,而其中许多实验室看重技术应用胜过基础科学。一些年轻研究人员觉得大型机器研究令人疏离;曾同时师从劳伦斯和奥本海默的罗伯特·威尔逊,认为与这些机器相关的工作是最糟糕的团队研究,因而离开伯克利前往普林斯顿。两者的差别并不仅仅在于设备类型不同,还涉及知识的组织方式、研究的控制权,以及科学工作与军事目的日益密切的关系。

洛斯阿拉莫斯与国家对科学的动员

战时计划要求奥本海默承担新的职责——领导一座武器实验室,汇集来自各地的研究成果,并将其转化为可用的原子武器。1942年11月,他陪同埃德温·麦克米伦和陆军军官约翰·H·达德利前往新墨西哥州的希梅兹斯普林斯附近,勘察一处拟议中的选址。那里有奥本海默熟悉的沙漠景观,他曾骑马游历其间;但选址的偏僻也符合军事需求。当地只有一条蜿蜒的碎石路和一条电话线;施工队搭起廉价营房和临时实验室,并将它们全部漆成陆军绿色。

这个选择暴露了将研究中心与成熟的美国城市基础设施隔离开来的实际代价。约翰·曼利将洛斯阿拉莫斯与芝加哥作了对比——第一座受控核链式反应在那里实现,周围有一所大型大学、图书馆、机械师、玻璃吹制工和工程师。洛斯阿拉莫斯起初缺少这些资源。尽管如此,奥本海默仍承诺为科学家及其家人建立一个能够正常运转的社区,包括住房、学校、图书馆、医院、洗衣设施,以及杂货和邮购服务。建立实验室意味着建起一座城镇;要迅速取得科学成果,就必须解决一大批庞杂的后勤问题。

实验室的组织方式也揭示了军事知识分隔与研究所需合作之间的冲突。汉斯·贝特提出每周举行一次开放式讨论会后,奥本海默表示支持,并认为在信息被高度割裂多年之后,科学家可以从充分讨论中获益良多。1943年4月15日的首次会议上,鲍勃·瑟伯在一间尚未完工的男生图书馆里,向不到四十名科学家作了简报。附近传来木匠施工的声音,一名工人的腿还从天花板上伸了出来。瑟伯说到“炸弹”一词时,奥本海默派约翰·曼利去提醒他改用不那么泄密的代号“装置”。这一幕既展现了新设施的简陋,也体现了人们在军事限制下努力促成科学交流的尝试。

实际上,这些限制越来越难以维持。爱德华·特勒警告奥本海默,过度保密会引发焦虑;就连欧内斯特·劳伦斯也无视了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关于他可以向一群科学家透露哪些信息的指示。正式规定依然存在,但随着工作的推进,研究人员之间的讨论不再那么受限。因此,美国战时实验室依赖着一个矛盾——军事控制试图分隔知识,而科学家的任务却要求他们汇集知识。

安全、监视与开放的边界

同一矛盾也塑造了奥本海默在洛斯阿拉莫斯的个人生活。陆军反情报部门安排了全天候的技术监控和跟踪,一名卧底特工安德鲁·沃克担任他的司机和保镖。特工监控奥本海默的邮件和家中电话,并在他的办公室安装窃听器。奥本海默从前只是一位行事较为随意的教授,后来变得谨慎,认真处理机密文件,并设法遵从安全官员的要求。与此同时,他抱怨自己遭到监视,也抱怨各种限制使他无法与自己的兄弟交谈。

这种压力并非抽象概念。1943年夏天,奥本海默告诉罗伯特·巴彻,他正考虑辞职,并提到针对其过往经历的调查和工作压力。巴彻回答说,没人能接替他。奥本海默继续留任,但他的经历表明,国家安全监督深入实验室内部,也渗入在那里工作者的日常生活。这个机构一方面需要他的领导,另一方面又以猜疑包围着他;科学责任只能在一个严密监控自身成员的制度内履行。

本书还将这种国内安全体制与尼尔斯·玻尔所倡导的国际科学开放相对照。1944年,玻尔在一份与奥本海默分享的备忘录中指出,新武器将改变战争方式;除非各国同意实施管控,否则暂时的国家优势可能变成长期危险。他提议在炸弹成为现实之前进行国际核查,并让苏联参与战后规划。奥本海默赞同开放的基本主张,包括告知苏联这一计划的存在,并说明它不构成威胁。这一论点将科学交流和国际互信直接置于美国军事计划赖以运作的保密制度的对立面。

公共辩论与核政策

到1944年末,随着战争接近尾声,洛斯阿拉莫斯的科学家开始质疑继续制造原子弹是否仍然合理。罗伯特·威尔逊提议正式讨论原子弹可能对文明造成的影响。奥本海默起初警告说,这种会议可能引起军事安全官员注意,但威尔逊组织会议后,他还是出席了。大约二十名科学家聚集在回旋加速器所在的楼里,思考战争几乎已胜券在握之时,为何还要继续研制这种武器。

这场辩论在规模更大的会议上再次出现。1945年3月,在一场约有四十名科学家参加的讨论会上,奥本海默再次试图劝阻大家参与,称是否使用原子弹并非他们的职责。然而,他也主张世界必须知道这种武器的存在,而不能任由它继续成为军事机密。联合国定于4月开始开会,他认为,代表们在讨论战后秩序时,应当正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存在。威尔逊认为这一论点有说服力——他希望,如果某些事务上的主权归属联合国,或许就能降低再次爆发战争的可能性。这场交锋表明,科学家争论的不仅是武器的技术研制,也包括谁有权利和责任讨论如何使用它。

战后,这些问题通过对科学责任和政策的不同解读进入美国公共生活。奥本海默在1948年谈到物理学家已经认识罪孽,这番话遭到了他的朋友伊西多·艾萨克·拉比批评;帕特里克·布莱克特则认为,对日本的原子弹轰炸同时也是与苏联展开外交冲突的开场行动。奥本海默的公众声誉和政治经历同样成为全国争论的一部分——在1948年《时代》周刊的一篇人物特写中,他称自己的左翼教育是成为完整之人、并为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的职责做好准备的必要部分。

不断扩大的核计划使政策后果具体显现。1950年1月31日,哈里·S·杜鲁门总统批准了一项计划,用以评估热核武器的技术可行性。政府还下令审查战略规划,最终形成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文件;该文件呼吁持续增强自由世界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并拒绝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到20世纪50年代末,美国的核武库已从约300枚弹头增加到近18,000枚。这一决定标志着军备竞赛的转折点,也表明国家政策如何放大最初在实验室中体现出来的军事逻辑。

因此,在本书中,美国同时扮演着多重角色——它是推动现代核物理发展的大学和研究中心的所在地,是在军事保密之下组织原子弹计划的国家,也是战后通过自身抉择扩大核武库的政治强权。其科学机构促成了前所未有的合作,但对政府权力和国防优先事项的依赖,也压缩了异议的空间。这些事件中的美国历史,始终由一个尚未解决的矛盾所界定——科学家之间共享知识,与以国家安全为名控制知识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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