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罗卡连特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佩罗卡连特是J.罗伯特·奥本海默位于新墨西哥州高地的牧场,在那里,脑力劳动与体力消耗随着一年一度的工作和休整节奏交织在一起。简朴的小屋是长途骑行穿越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脉、与弟弟弗兰克·奥本海默共度夏日,以及接待不习惯骑马生活的科学家的落脚点。牧场并非只是奥本海默远离职业生活的避居之所——它成为他授课、待客和建立关系的场所之一,后来也成了他儿子彼得的家。

环境与季节节奏

奥本海默每年夏天都会回到佩罗卡连特。他在苏黎世的工作可能富有成效、令人振奋,但他渴望牧场和山脉所能带来的东西——振奋、宁静,以及在可能使他濒临精疲力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之后恢复体力。生活节奏是先工作,再到户外度过一个月或更久,在新墨西哥州的山中骑行。他曾在一封写给朋友的信中感叹,物理学与新墨西哥州是他最爱的两样事物,却无法兼得;这简洁地道出了牧场帮助他承受而非化解的张力。

山脉并非当地生活的装饰性背景。奥本海默和弗兰克骑马探索山地,常常一早出发,前往没有道路的小地方,驰骋于上佩科斯地区和山区。弗兰克后来估计,他们一个夏天骑行约一千英里。一次为期八天的远行带他们到了科罗拉多州,又骑回原处,路程超过二百英里。地形可能绿意盎然、繁花遍野,但也需要耐力,且难免发生意外。一次沿着瓦耶格兰德骑行时,鹿蝇袭扰他们,兄弟俩和同伴便催马奔跑两英里;他们一路反复传递酒壶,待马速稍缓时便喝上几口。

建设牧场与夏日家居

1929年春,奥本海默请十六岁的弗兰克把父母带到西部,并在自己抵达前收拾好牧场。弗兰克先把朱利叶斯和埃拉安顿在圣菲一处舒适的旅舍,然后要打开牧场住所、弄到马匹、学会做饭,并尽可能把庄园布置得适宜居住。六月,弗兰克带着两位伦理文化学校的朋友抵达。他利用西尔斯-罗巴克商品目录订购了床、家具、炉子、炊具、床单和地毯。物资在奥本海默抵达前不久送到牧场;当地人温莎先生用马和马车把它们运了上去。

奥本海默带来了别具一格的补给——两加仑私酿威士忌、花生酱、维也纳香肠和巧克力。他向凯瑟琳·佩奇借了一匹名叫“危机”的马;那是一匹体格高大、部分阉割过的种马,别人都骑不了。仔细订购的家用必需品与临时凑合的食物和交通方式并置,恰好体现了牧场的特点——人们正努力把它变得适宜居住,但舒适从来不是重点。奥本海默和孩子们骑马、徒步了三周;夜里,他借着科尔曼提灯阅读物理学书籍、准备讲稿。他还做了印尼炒饭——一道辛辣的印荷菜肴,是他在荷兰向埃尔瑟·乌伦贝克学来的。其他时候,他会采摘野草莓,配君度橙酒一起端上桌。

牧场也是授业之地。第一个夏天结束时,奥本海默送给弗兰克一块手表,两年后又送了他一辆二手帕卡德敞篷车,但他对弟弟的关怀远不止于此。他教弗兰克有关爱情、音乐、艺术和物理学的知识,并与他分享一种理念——人在准备阶段培养的思想与欲望,会塑造自己在压力之下的行为。弗兰克给他写信,讲述自己遇上一头驴的经历;奥本海默称赞叙述生动,随后提出精确的文学批评——弗兰克笔下夜间的特鲁查斯和奥霍卡连特,比他那些说服力不足的日落描写更真实地传达了情感。他们共度的时光,使牧场既成为弗兰克接受密集教育的重要场所,也是两人共享冒险的地方。

粗朴的小屋与聚会之所

1935年罗伯特·瑟伯和夏洛特·瑟伯首次来访时,旅程本身就让他们领教了牧场的艰辛。走了数小时的未铺设道路后,他们发现弗兰克、梅尔巴·菲利普斯和埃德·麦克米伦已经在那里。小屋住满后,奥本海默建议瑟伯夫妇骑两匹马向北走八十英里,到陶斯去。这条路线要用三天穿越海拔一万二千五百英尺的希科里亚山口。瑟伯从没骑过马。夫妇俩只带了备用袜子和内衣、牙刷、巧克力全麦饼干、威士忌以及喂马的燕麦便出发了。他们抵达陶斯时浑身酸痛,臀部被马鞍磨得红肿;返程途中,夏洛特摔了两次,抵达时夹克上溅满了血迹。

海拔近九千英尺处,稀薄的空气会让来访者喘不过气。小屋依旧简陋——朴素的木椅、壁炉前的一张沙发,以及铺在地上的纳瓦霍地毯。弗兰克从小屋上方的泉眼引来一根水管,接通了自来水,但其他方面几乎没有变化。瑟伯意识到,奥本海默主要把小屋当作长途骑行进入荒野之间的睡觉之处。即使遇上雷雨,他也未必会径直回家。一次夜间骑行到小径岔口时,他指出,一条路回家要走七英里,另一条只稍远一些,却更美。

从1935年到1941年,瑟伯夫妇每年夏天都会回来住上一段时间。奥本海默也把其他物理学家带到牧场。他在附近徒步时遇到汉斯·贝特,劝他留下来;欧内斯特·劳伦斯、乔治·普拉切克、沃尔特·埃尔萨瑟和维克托·魏斯科普夫也在那里住过几天。来访者惊讶地发现,他们那位看似纤弱的朋友竟如此喜爱简朴的环境。外表纤弱与热衷艰苦骑行之间的反差,是牧场给人留下的反复印象之一。一次前往凯瑟琳湖的远行中,奥本海默和两名同伴患上高山病,熬过寒冷的一夜,醒来时发现两匹马不见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说服众人攀登海拔一万三千零二十四英尺的北特鲁查斯峰;他们在雷暴中登顶,浑身湿透地走回来后,凯瑟琳·佩奇为他们端上烈酒。逃跑的马第二天早晨重新出现。

从避居之所到家庭住宅,再到记忆中的风景

奥本海默与凯瑟琳·佩奇的渊源,始于他在当地拥有自己的住处之前。他初次造访新墨西哥州时便认识了她;年轻时对她的迷恋,是他一次又一次返回当地的原因之一。得到佩罗卡连特后,他每年夏天都会向佩奇租几匹马,供自己、弗兰克以及1940年之后的妻子骑乘,也供接连到访的客人使用——其中许多是几乎没有骑马经验的物理学家。作为牧场前任业主的佩奇于1961年在圣菲家中遭遇入室盗窃时丧生。奥本海默在20世纪30年代租下佩罗卡连特,1947年将其买下;因此,牧场的历史也把这片风景与一系列人际牵连和失去联系在一起。

奥本海默去世后,彼得·奥本海默搬进了俯瞰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脉的小屋。他在那里养育了三个孩子,以承包施工和木工为业;两次离婚后,最终定居圣菲。即使他挨家挨户走访,作为环保活动人士反对当地的核废料危害,也没有宣扬自己与原子弹之父的关系。这座小屋曾为他的父亲提供骑马游山的落脚之处,后来成为彼得的家,也成为他在当地扎根、过上较为平静生活的地方。

1979年夏天,历史学家马丁·J·舍温骑马前往佩罗卡连特,开始为奥本海默传记进行研究。他从洛斯皮诺斯出发;那里位于考尔斯上方十英里处。舍温翻越海拔一万英尺的格拉斯山山顶,抵达坐落在154英亩土地上的小屋。他的向导比尔·麦克斯威尼讲述了佩奇的死以及牧场的早期历史。舍温此行有两个目的——亲身体验奥本海默与朋友们一起骑马游历荒野的情形,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以及拜访住在家族小屋里的彼得。在帮助彼得修建围栏时,舍温与他交谈了一个多小时,谈及这个家庭和彼得的人生。这趟骑行使牧场既成为可亲身体验的风景,也成为进入传记世界的入口——人们可以经由这个真实的地方,走近奥本海默的家庭生活、友谊,以及他延续至今的公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