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在书中,苏联的地位不断变化——它既被赞誉为社会主义公共卫生政策的例证,又作为一个充斥政治恐怖的国家受到审视,同时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早期核问题辩论中不断变化的阵营关系里的关键角色。奥本海默对苏联的看法并非简单地从同情转向敌视,而是在具体经历、报道和政治危机的影响下逐渐形成;这些因素改变了他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以及反法西斯抵抗所要求之事的理解。
改革的典范
1935年,托马斯·阿迪斯参加了在列宁格勒举行的国际生理学大会学术会议。他回国后热情讲述苏联在公共卫生方面取得的进步,尤其提到早在1933年,苏联医生便开展了尸体肾移植实验。这次访问强化了他倡导全民健康保险的立场。在他推动这一事业时,美国医学会最终将他开除;然而,斯坦福大学的同事们把他对苏联制度的赞赏视为一位受人尊敬的科学家的特立独行。阿迪斯的事例表明,苏联也被置于美国国内有关医疗保健和社会改革的争论之中,而不只是外交政策争端的一部分。
奥本海默通过书籍和政治圈中的人,接触到对苏联实验的正面描述。大约在1935年,他的父亲借给他一本对苏联共产主义持同情态度的著作,他读后颇为赞同。他的朋友们还记得他读过马克思的著作;1937年,哈康·谢瓦利埃听说奥本海默读完了列宁的全集。这些细节表明他对相关思想有着认真的兴趣,但仅凭这些并不能证明他是党员,也不能确定其政治立场的含义。书中将奥本海默对社会主义思想的投入,与他人对其政治关系所作的更绝对化判断区分开来。
吸引奥本海默走近美国左翼的原因,也与国内状况有关。他支持反对种族隔离、改善流动农场工人劳动条件、捍卫公民自由以及反对法西斯主义的运动。他曾向通过美国共产党征集捐款的事业捐款,包括西班牙救援;后来他解释说,当时并未想到这些捐款可能被用于他本意以外的目的。那时,他并不认为共产党人危险,他们宣称的某些目标在他看来也值得追求。苏联在这一政治格局中占有重要位置,但书中呈现的证据表明,奥本海默的同情与改革运动和反法西斯主义紧密相连,不能简单归结为对外国政权的效忠。
镇压报道与政治决裂
有关斯大林大清洗的报道挑战了这种正面图景。到1938年,美国报纸已开始刊登关于苏联共产党内部所谓敌人遭受政治恐怖迫害的消息。奥本海默后来回忆说,他读过那些审判的报道,却找不到任何不谴责苏联制度的叙述。谢瓦利埃曾公开为莫斯科审判的判决辩护,而奥本海默没有为大清洗辩护。这一差异并未立即抹去他们共同的左翼立场,却标志着他们对苏联政权的理解日益分歧。
1938年夏天,物理学家乔治·普拉切克和维克托·魏斯科普夫在苏联待了数月后,来到奥本海默位于新墨西哥州的牧场拜访。他们讲述了奥地利工程师亚历克斯·魏斯伯格被捕的事——他因与他们交往而遭拘押;此后,他们的朋友不再承认认识他们,恐惧笼罩四周。奥本海默起初对他们的说法持怀疑态度,随后不断追问。十六年后,他告诉讯问者,他们的报告听起来可靠而不狂热,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看来,苏联是一个充斥大清洗、恐怖和严重管理不善,且民众长期忍受苦难的国度。
魏斯科普夫把这些谈话视为一个转折点。据他说,奥本海默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认同共产主义,也仍将社会主义视为一种值得追求的发展方向,但来自苏联的报道动摇了他,并促使他开始疏远共产党。这一区分很重要——了解到国家镇压,并未使他抛弃所有左翼原则,却动摇了这样一种假设——这些原则能够与效忠苏联政治制度相安无事。到了秋天,朋友们注意到,他已不再那么随意地赞扬苏联。
条约与欧洲战事
1939年苏联与纳粹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使这一矛盾变得公开而紧迫。1939年8月24日,苏联宣布已于前一天签署该条约;一周后,德国和苏联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由此爆发。奥本海默在致物理学家威利·福勒的信中,对政治上的纵横捭阖表示怀疑,并悲观地承认德军正在挺进波兰。这项协定令左翼知识界的许多人困惑,也有一些美国共产党人因此退党。
谢瓦利埃仍然忠于美国共产党,并为这项条约辩护,称它是必要的战略决定。谢瓦利埃签署了一封公开信,主张苏联与极权国家在根本上并不相同,而奥本海默的名字并未出现在信上。谢瓦利埃后来回忆,奥本海默曾试图把这项条约解释为不得已而为之的协定,认为它受到西方在慕尼黑对希特勒绥靖政策的影响。这一事件说明,不能根据奥本海默早年的同情态度,倒推他后来的政治立场——他当时正试图理解苏联的一项行动,而这项行动使他与周围人共同秉持的反法西斯承诺受到考验。
1940年法国沦陷,进一步改变了奥本海默论述的重点。在西雅图举行的一场美国物理学会会议上,他谈到巴黎陷落对西方文明构成威胁,并认为这项条约意味着不可能与共产党人达成政治妥协。对他而言,纳粹德国带来的迫切危险已压过其他考量。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后,奥本海默认为,这一局势逆转粉碎了法西斯主义与共产主义不过是两种可以互换的极权制度这一看法。他和谢瓦利埃都欢迎共产党人加入西方民主国家阵营,共同对抗希特勒。因此,苏联立场的变化一再改变着他们共同的反法西斯主义在实际中的含义。
从战时盟友到核对手
珍珠港遭日本袭击后,奥本海默很少参加伯克利团体的会议;谢瓦利埃回忆,即使成员们聚会,谈论的大多也是战争和国内局势。谢瓦利埃一直认为奥本海默认同自己的社会主义理想,直至奥本海默于1943年离开伯克利;但他也承认,奥本海默并不会盲目追随党的一条路线。他们的回忆保留了政治同情与严格服从党纪之间的区别;在后来关于奥本海默过去的争论中,这一区别一直很重要。
在战后的核问题辩论中,苏联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社会政策典范,而成为影响美国决策的对立强权,其原子武器能力也使它处于核心位置。1949年11月16日,乔治·F·凯南访问普林斯顿时,与奥本海默讨论了原子问题,以及总统是否可能提议暂停研制热核武器。奥本海默认为凯南的建议合乎情理,但警告说,华盛顿当时普遍接受的保障措施假设已经僵化,而且该提议必须应对“过于危险”的指责。随后,凯南起草了一份总统声明草案,主张不应继续研制一种破坏力几乎没有上限的武器;他的理由是,这种武器没有纯粹的军事用途,绝对安全无法实现,而研制它会促使其他国家也采取同样做法。
威廉·利斯库姆·博登的观点则展现了对苏联威胁的另一种回应。战时执行任务期间,他见过德国的V-2火箭,此后确信美国终将遭到跨洋火箭的直接攻击。他后来警告说,可能发生类似核武器版珍珠港事件;他此前也支持发出最后通牒,要求苏联在原子战争与原子和平之间作出选择。奥本海默和凯南考虑克制能否避免军备竞赛之时,博登却认为,任何可能拖慢美国武器发展的做法都蕴含危险。因此,苏联在叙述中不只是一个地理背景,更是一个争议焦点;围绕它,关于安全、政治承诺和核政策的相互竞争主张逐渐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