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死
视差之见“上帝之死的现代处境”意味着真理与意义构成单一、连贯整体这一保证的丧失。在这一论述中,这个说法超越了宗教信仰——它也描述了一种历史断裂,在这种断裂中,神圣目的与预定的解放进程都无法使事件成为统一故事中清晰可辨的部分。由此产生的挑战并非单纯恢复意义,而是直面那些可能不依赖意义而运作的真理。
断裂之后的真理与意义
宗教在此被界定为真理与意义的结合——人们假定,真实之物属于一个可理解的秩序。“上帝之死的现代处境”标志着这一假设的终结。共产主义之死也带来类似的断裂,它动摇了历史意义的两种含义——历史有其方向这一观念,以及历史通过人类解放——包括无产阶级解放——而不断前进这一信念。在共产主义时代,这种历史取向能够支撑人们相信,正当的政治决策是可能的。因此,它的崩塌所消除的不只是一项政治纲领,也削弱了曾使政治行动显得具有历史意义的框架。
这两种“死亡”之间的类比虽有启发性,却并不完整。把共产主义单纯视作一种世俗宗教,无非是重复反共主义陈词滥调;而断定政治如今只能提供局部真理,则过于轻易地接受了后现代主义将真理与任何更广泛主张相分离的做法。本书转而区分局部的真实效果与一种能够解释所有效果的整体意义观念。它也拒绝推断说,若没有这种意义,真理本身就必须被放弃。
资本主义与无意义的真理
资本主义全球化赋予这一区分以物质力量。资本主义具有全球影响力,却不需要一种统一的全球世界观——它容纳不同的文明与信仰体系。它的统一性不在别处,而在全球市场的真实运作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资本主义已经实现了意义与真理的分离。人们可以试图把它限制在共同价值与有机共同体意识之中,以此反对它;也可以考察那些持续存在于这些意义背后的经济机制。
卡尔·马克思对资本的论述阐明了这种非人格化真理如何运作。货币最初看似是交换商品的手段;而在资本流通中,这一手段转变为目的,价值经由货币与商品运动,以生成更多价值。生产和满足特定需求,成为这一自我扩张运动中的环节。因此,资本仿佛追溯性地设定了自身的条件,如同一个自主主体。天父与圣子同一性的类比赋予这一循环运动以神学形式,但卡尔·马克思的分析也揭示出它对工人主体性的依赖及其局限——这一自我生成的过程会制造自身崩溃的条件。
商品同样表明,无法通过追寻表象背后的某种终极、自足实体来修复这一断裂。一张木桌仍是普通的实用物品,但作为商品,它进入一种社会形式,在其中与其他商品发生关系,并获得一种看似超验的性质。卡尔·马克思的要点并不只是说,交换之下隐藏着某种本质。形式本身就是关键——社会关系必须采取这种形式,才能显现为价值。因此,这一论述既拒绝把货币天真地视为一种特殊事物,也拒绝把价值化约为实用物品固有的属性。
神学创伤与解释的限度
没有整合性意义的真理这一问题,也出现在神学面对纳粹对欧洲犹太人的大屠杀以及无辜者受苦之时。那些维护上帝主权的解释,会把苦难归因于惩罚、道德教化,或不可测度的神圣奥秘。当诉诸奥秘已无法调和这一事件与全能、全善的上帝时,这一论述便抵达极限。其他解释则通过限制上帝的力量来回应这一问题,包括认为受造物会抵抗、认为上帝通过自我限制为人类自由留下空间,或进一步把这一限制外在化。创伤性事实仍然是对各类解释的考验——这些解释试图让苦难符合一个连贯的神圣秩序。
马丁·路德关于人的卑微处境与救赎的论述,也体现了相关的神学反转。善行、悔罪与自我惩罚所构成的令人衰弱的循环,使马丁·路德相信,善行可能成为可供计算、服务于自身利益的行为,而非通往救赎的道路;对耶稣为救主的信仰打破了这一僵局。本书将这一新教论述与道成肉身联系起来——神圣之爱并非对理想人性的赞赏,也不是偿还罪孽的交易,而是上帝认同人类的苦难。这并未通过赋予苦难一种整齐明晰的意义来解决问题,而是把神圣之爱置于理想化的人类价值观会退避之处。
一种现代政治形式
这一断裂也构成本书论述现代社会组织方式的基础。大学话语具有两种彼此关联却不可相互化约的面向——专家治理,包括生物政治调控;以及资本主义的动态,即通过持续的自我革命来生产并占有剩余。二者都不能化约为对方。一方通过知识与控制来组织人口;另一方则把剩余转化为经济再生产的引擎。二者共同表明,社会秩序能够在没有共同终极目标叙述的情况下运作。
四种话语之间的历史运动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点。主人话语所对应的并非封建领主,而是绝对君主制,以路易十四为例。其衰弱之后,一方面出现官僚专家治理与现代行政管理,另一方面出现一种资本主义主体性,它将质疑与剩余纳入自身再生产。分析家话语被呈现为一种可能的革命性解放立场,但这一论述也使这种可能性复杂化——当代社会生活本身可能就像一种倒错式社会联结,其中,享乐的命令动员着分裂的主体,专家知识则帮助他们应对处境。因此,“上帝之死的现代处境”所指并非权威的简单消失,而是这样一个世界——权威、历史与经济生活仍在运作,却无法恢复真理与意义昔日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