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驱力
视差之见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指称生命内部的一种断裂,而非单纯的求死欲望。在这一论述中,它是一种力量,主体凭借它得以摆脱适应、挫败直接倾向,并动摇那些使生命看似连续且能够自我调节的平衡。其令人不安的双重性至关重要——象征结构能够像一台死寂的机器那样殖民活着的身体,而一种怪诞的生命剩余则能在这些结构之外延续。因此,这一概念将自由、主体性、身体过剩以及从噪音中创造形式的可能性联系起来,而不只是描述一种生物本能。
定义与生死分裂
死亡驱力通过一种同时贯穿生与死的分裂来界定。日常生命并非生命的唯一形式——雅克·拉康关于拉梅拉的论述指称一种无性、不会死亡的剩余,一种逃逸出象征组织的生命实体。死亡也不只是活着的有机体的终结——象征秩序本身能够作为一种死寂结构发挥作用,它攫取身体,并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那样继续运作。驱力占据这些交错分裂所开启的空间,位于活着的生命与不死的生命之间,也位于通常意义上的死亡与象征机器的不死延续之间。
这一框架将生与死之间熟悉的对立彻底颠倒。只要象征秩序殖民并使身体僵死,一个人便可能活着却已死去;反过来,死着却仍活着的,正是逃脱了这种殖民的生命剩余。因此,死亡驱力不能被简化为有机体趋向生物性消亡的倾向。它标示出范畴内部的双重裂隙——生命内部发生分裂,死亡亦然。由此形成一种恰当意义上的怪诞驱力理论——令人不安的过剩并非理论之外的例外,而是理论必须解释的东西。
奥德拉德克的故事为这种延续提供了精炼的文学意象。父亲叙述者想到奥德拉德克或许会比自己活得更久时所感到的痛苦,呼应了《审判》的结尾——羞耻被想象为在承受它的人死后依然存续。奥德拉德克被解读为父亲的羞耻与圣症,是其拉康式享乐凝结其上的症结。这种解读使羞耻与阉割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如果部分客体同时也是拉梅拉,它或许恰恰就是逃脱阉割之物。由此,这一意象将死亡驱力与一种无法被纳入父亲有序象征世界的剩余联系起来,而这种剩余或许会比试图将其容纳的人存续得更久。
否定性、自由与被打断的行动
死亡驱力也指称一种最低限度的自由——不因为冲动已经出现,就必然顺从它。在对《少数派报告》的讨论中,约翰·安德顿面对那个他认为强奸并杀害了自己儿子的人。他即将开枪,正如预知影像所预示的那样,但随即中止了这一动作。这种拒绝被呈现为一种伦理行动,因为它阻止了一个看似自发的决定得以完成。这里的自由并非为所欲为,而是能够打断一种倾向,即使这种倾向强烈无比,而且其实现似乎早已确定。
这种打断将驱力与破坏追求快乐的能力联系起来。米开朗基罗雕塑中的摩西这一例子使论点更加鲜明——弗洛伊德将雕像解读为这样一个瞬间——摩西怒不可遏,正要砸碎《十诫》石板,却在行动中途召集力量制止自己。伦理力量存在于暂停之中,而不在于愤怒的宣泄。针对丹尼尔·韦格纳将自愿行动解释为一个人应要求便能做到的事情,本文强调,行动也可能意味着服从一种与直接倾向相反的要求。它也反对阿兰·巴迪欧对基本伦理姿态的解释——决定性的行动是否定性的,是对直接冲动的阻断。
安德顿的拒绝改变了情境的坐标,而不只是在原有坐标中增添一个新选择。它打破了未来与过去可能性之间的封闭关系——实际发生的过去并未改变,但过去可能发生之事的范围却在回溯中发生了转变。亨利·柏格森关于1914年8月4日法国与纳粹主义与反犹主义讨论中的德国爆发战争的思考,提供了一个平行例子——一件事件在成为现实之前,曾显得既可能又不可能。这一比较阐明了驱力与自由的关系——一种断裂能够在事后使新的可能性变得可理解,而不只是沿着一条早已确定的道路继续前进。
主体性、稳态与脑科学
死亡驱力被提出为意识理论中缺失的概念。相互竞争的认知科学解释能够描述一种自我推动的自我关联循环,却仍难以阐明是什么使这一循环成为意识的构成性要素。本书将这一缺失的原因与德国唯心主义所称的自我关联否定性、弗洛伊德所称的死亡驱力等同起来。重点不在于精神分析应通过寻找与压抑相对应的神经过程来确立自身权威。把认知科学斥为事实错误、受其科学视野局限,或只是迟来地证实精神分析主张,也同样不够。本文提出的回应,是关注脑科学中的沉默与内在不可能性,从而将精神分析置于脑科学之中。
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关于自我的论述有助于明确问题所在。原初自我调节身体稳态;自我意识与单一的“我”由此涌现,其后则出现自传性自我,它组织起关于一个人是什么的叙事历史。单一自我可以标示一种破坏性的、自我指涉的撤离,使主体脱离直接现实;自传则形成一种新的、由文化产生的稳态。外部冲击可能扰乱一个人既定的秩序,而意向性行动则可能将这些扰动纳入新的秩序之中。但论述更进一步指出——扰动也可能起源于自我内部。黑格尔进入世界之夜的运动,描述了主体性向深渊的彻底退隐,以及随后通过命名而形成的新秩序。象征秩序成为人类失去自然稳态之后的替代物。
依照这一论述,自由的自我并非只是吸收扰动、恢复平衡;它还能够制造扰动,炸毁既定的稳定形式。最深刻的冲击并非只是一个意外从外部扰乱了既定的内在秩序。它也在于内外边界的强加,而正是这一边界使稳定秩序成为可能。因此,自我形成意味着抵抗既定形式,而非被动适应生物或文化规范。死亡驱力指称主体性的这种爆发性维度,在此,终极创伤性遭遇就是自我与自身相遇。
这一论述也反对把心理现象简化为其神经对应物。说每一种心理过程都有神经相关物,并不能解释心理现象如何在神经层面涌现或爆发。对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关于意识将生物生命调节机制与思想连接起来的主张的讨论,也体现了同样的关切。这种论述遗漏了主体性的空洞核心,而这一核心超出了稳态框架。在此提出的等同链条中,这一核心将笛卡尔主体、以物自体与崇高理论讨论主体性的康德的先验主体、黑格尔式自我关联否定性以及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联系起来。主体脱离对生命的直接沉浸,并非只是缺乏感受——它与主体面对自身空洞时的焦虑,以及面对过度的不死生命时的恐怖相关。
适应、享乐与自然化的限度
死亡驱力质疑人类本质上适应其环境这一假设。精神分析的主张是,成为人意味着与环境要求脱钩,意味着一种能够忽视适应要求的自动机制。这并不是说行动受到无意识原因的机械决定。驱力被理解为一种自我破坏结构,它标示出最低限度的自由——行为能够脱离生存的功利逻辑,进入一个自主循环,不再服务于直接效用。这种断裂位于两种看似对立的论述之间。功利主义将行为归因于决定性条件,从而否认自由;康德式的无条件自主主张则从另一个方向打破存在链条。
这一概念也阐明了稳态快乐与过度享乐之间的张力。在讨论新教将人认定为卑贱、排泄性的生物时,科学技术式的自然化成为一种后果——人可以被视为自然进化的另一种现象。第二种后果,则是将享乐提升为伦理政治范畴。人被描绘成一台追求稳态快乐的机器,同时又容易陷入过度享乐,而后者会威胁到其平衡。当代要求享乐的命令却未能提供一个连贯的世界或包罗一切的意识形态叙事;它指向某种晦暗、不可命名的过剩。
这种过剩通过归诸他者的完全享乐这一假定来描述。主体自身的享乐既不完整又有限,但它可能引发这样的设想——另一个主体能够充分享乐。本文探讨,直接刺激神经中枢是否可能在通常经验赖以构成的感觉组织之外,产生痛苦或快乐本身。但将一种经验等同于神经活动,并不能确定因果关系——品尝苹果的例子区分了伴随满足而出现的大脑活动与造成满足的苹果。即使实验者直接诱发与宗教经验相关的大脑活动,主体仍可能将这一经验纳入象征宇宙,并赋予其神圣意义。神经活动本身并不能决定人们如何理解经验。
沉默、诗歌与形式的创造
死亡驱力也通过一种诗歌形式理论与升华联系起来。阿莱杭德拉·皮萨尼克被呈现为一位减法与最小差异的诗人——无与有、沉默与碎片化声音之间的差异。起点并非一种等待神圣话语打破的纯净沉默,而是真实界的噪音——一种混乱的低语,其中形象与背景尚未分离。创造必须产生沉默。沉默并非只是受到打断;它打破连续的低语,开辟出一片空地,使言语得以说出。
这一论述使死亡驱力与升华严格地相互关联。驱力首先抹去真实界的低语,开启崇高形式得以显现的空间。因此,诗歌的决定性差异不仅在于一首诗与另一首诗之间,也在于诗歌与沉默那无歌、无言的歌之间。花瓶创造中央空洞的意象,为这一劳作赋予了物质形式——使言语成为可能的沉默必须被创造、环绕并保持敞开。看似缺席之物实则是达成的成果,而诗性表达依赖于对更为连续的场域的打断。
视觉艺术将同一问题延伸至另一种媒介。对以真理如女性之喻讨论视角的尼采所呼吁的“用眼睛倾听”的讨论,追问现代艺术能否让人们通过视觉听见沉默,或听见被言语喧哗掩盖的信息。理查德·瓦格纳的《特里斯坦》呈现了一个垂死人物看见声音的意象,而爱德华·蒙克的画作《呐喊》则被视为对言语崩溃之时刻的视觉呈现。这种关联并非说视觉艺术只是阐释预先存在的言语意义,而是说形式能够使言语无法直接陈述的沉默变得可感知。从这个意义上说,死亡驱力的破坏性减除也是新表达的条件——对连续低语的打断创造了空间,使某种事物得以被听见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