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埃莱·邓南遮—阜姆关系
M:世纪之子加布里埃莱·邓南遮与阜姆的关系,既是一种政治抗命,也是一场试图让一座城市代表整个民族未来的尝试。他率领一支小规模力量进入城内,违抗协约国联合指挥部的意愿,也无视意大利统治者的克制;随后,他将居民的欢迎转化为公开宣称阜姆并入意大利。无论在他的言辞中,还是在本书对事件的呈现中,阜姆都不再只是领土——它成为自由、青春与英雄式可能性的象征。但这座城市的象征力量,无法解决究竟谁有权统治它,也无法确定居民是否愿意接受邓南遮为他们选择的道路。
一座对抗全世界的城市
向阜姆进军被描绘成一场对抗压倒性政治力量的豪赌。187名掷弹兵乘坐征用的卡车出发时,藏起了武器和标志。他们此前因与法国军队发生冲突而被逐出城外;如今返回,既违抗意大利军事指挥部,也违抗管理阜姆的协约国当局,以及伍德罗·威尔逊将该城划归南斯拉夫的意图。与此同时,意大利统治者被描绘成愿意接受这一结果。反叛者得到的支持,仅有一小群来自阜姆平民群体的志愿者,其中大多是意大利人。
这种力量悬殊,正是邓南遮在场所具有的影响力的来源。这支队伍并不具备常规军事优势;它将信心寄托于这位诗人以及加入他的志愿者。在卡斯特尔诺沃,意大利官员起初用装甲车封锁道路。与邓南遮交谈后,他们转而同意保护这支队伍,燧发枪兵也加入了反叛者的行列。队伍抵达边境时,障碍被突破。这一事件使邓南遮与阜姆之间的关系,成为对那些声称有权决定这座城市命运的势力的公开挑战。
入城本身则将这一挑战变成了一场公共盛典。上午十一时刚过,邓南遮的部队在欢腾的欢迎声中进入阜姆。月桂叶从屋顶飘落,居民把士兵们当作解放者迎接。没有人开枪。邓南遮前往欧罗巴酒店,随后睡着了,但城里的事情仍在继续——圭多·凯勒提议市政委员会授予这位诗人完整的民事和军事权力。委员会同意将行政事务托付给一个以挥霍无度、连自己的财务都管理不好而闻名的人。他不情愿接受这一职位,暴露出他所领导的冒险行动与治理其后果所须承担的责任之间存在落差。
从欢迎到宣告
当天晚些时候,邓南遮出现在政府大楼时,拥挤的广场以拥抱和亲吻欢迎他。他脸色苍白,明显疲惫,在人群中行进时由安东尼奥·格罗西奇扶持。在阳台上,欢迎声似乎令他重新振作起来。他将阜姆描绘成腐败世界中唯一纯洁的事物,是敌意汪洋中的灯塔。这番宣称极具戏剧性,但人群的回应使这场表演具有了政治后果。
邓南遮没有让居民长久停留在观众的位置上。他直接询问他们,是否确认先前立下的誓言。站在他身旁的格罗西奇意识到,这打破了演讲者与人群之间惯常的距离——人们被召上舞台,成为政治行动的参与者。人群连续三次回答“是”。随后,邓南遮宣布阜姆并入意大利,并将这项宣告说成是履行四个月前在罗马作出的承诺。市政委员会成员走上前来亲吻他。这一场面记录的是一次公开的欢呼拥戴,并不能证明围绕这座城市的国际争端已经解决。
旗帜将这一宣告与牺牲和延续的叙事联系起来。邓南遮展开乔瓦尼·兰达乔的三色旗——他曾将它带在步兵背包里——并取下黑色绉纱丧带。这面旗帜早已成为遗物。在广场上,政治表演、对死者的追忆,以及对阜姆未来的主张汇聚一处——这座城市呈现出的,不只是等待占有的财产,更是一项事业;它的过往与承诺的未来,都可以展示在人群面前。
诗人成为统治者
次日清晨,邓南遮致信皮塔卢加将军,称自己必须立即接管意大利阜姆的军事指挥权,以确保秩序。罗马方面没有对进军所提出的挑战作出回应,他便夺取了权力。这一转变十分明确——唯美主义者让位于立法者,而那个曾为城市的解放搭建舞台的人,开始承担行政管理与安全保障的责任。
他的首项规定是暂时关闭妓院,以防阜姆军团成员与法国军队之间发生斗殴。这项措施将眼前的安全问题与引人注目的个人克制结合起来——邓南遮被描述为欲望无厌之人,却暂时放弃了一种他曾视为不可或缺的享受。他用旗帜而非惯常喜爱的挂毯布置房间,只允许自己留下水晶花瓶中的一束鲜花,以及银杯里的巧克力。这些细节将他私人生活中常与奢侈相连的形象,与他作为指挥官所展现的自律形成对照。这也显示,新的权威很快又成为另一场表演,连克制本身也被呈现出来,作为他人效仿的榜样。
任命和宣告并未消除邓南遮与阜姆关系中的紧张。三国都对这座城市提出主张,它处于一场国际争端的中心;他的支持者可以欢呼拥戴他,但叙述也强调,他并非显而易见的行政管理者。甚至在授予他全权时,他还在睡觉;这是凯勒主动提议、市政委员会作出决定的结果。因此,他取得的政治权力,与将他带到这里的盛景和临场应变密不可分。
阜姆作为政治理想
1920年元旦,邓南遮向他的军团成员形容,过去的一年是充满激情而非和平的一年。他将阜姆与凡尔赛相对照——后者代表着恐惧、疲惫的欧洲以及战后世界的分割,而阜姆象征青春、美、光明、生命、信仰,以及一个由尚未出生者构成的未来。在这一叙述中,这座城市成为对政治妥协和民族失望的回应;在这里,人们可以想象死者陪伴生者走向一个焕然一新的未来。
这一理想也承受着压力。邓南遮违背居民的意愿留在阜姆,因为他相信这里是灵魂更自由的地方。叙述者则尖锐地反驳他的言辞——意大利人并没有追随他,而这位自称体现青春的诗人,已经被视为过气人物。这一矛盾至关重要。阜姆可以成为邓南遮想象中的未来之所在,但其居民未必认同他对未来应当如何的决定。这段关系并非领袖与城市的简单结合,而是作为生活共同体的城市,与邓南遮赋予阜姆的意义之间的一场争夺。
本书还将这场政治表演与其他场景并置;在那些场景中,人群、仪式以及彼此竞争的集体身份主张都清晰可见。在米兰,一支由女性带领的社会主义游行队伍,举着列宁肖像和红旗,迎面对上一支人数少得多、由军官、阿尔迪蒂和未来主义者组成的反游行队伍;短暂的冲突揭示了他们对战争与死亡截然不同的态度。在无名战士的安葬仪式上,一口大理石棺成为民族仪式的焦点,国家法西斯党的创立者则在棺前跪下。这些场面并未解决阜姆的政治地位问题,却阐明了邓南遮行事方式所涉及的更广泛利害——人群并非只是旁观政治的观众,也可以通过欢呼拥戴、象征物和仪式,被召来体现政治。
承诺及其限度
因此,邓南遮与阜姆的纽带虽改变了形态,却始终具有戏剧性。他起初是一个能够让一支小规模反叛力量聚集于其周围的人;随后,城市的欢迎赋予这种抗命以大众的声音。他请人群确认誓言,将公众热情转化为一项宣告;而接掌军事指挥权,则意味着他接受了表演之后随之而来的实际负担。这个过程确实发生了,但并不意味着阜姆的未来可以由他毫无争议地决定。
阜姆既是一处地方,也是一种政治意象——在这座充满争议的城市里,邓南遮对国际权威的抗命可以被演绎成民族解放;它也是复兴的象征,但居民未必以同样的方式认同这一象征。他的宏大愿景与其支持所受的限制之间存在鸿沟,因此这段关系无法归结为一个简单的征服故事。其决定性意义就在这种张力之中——邓南遮可以宣称阜姆代表未来,但宣告、民众的欢呼拥戴以及接掌指挥权,都无法让这座城市彼此冲突的主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