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林·巴林,第一代克罗默伯爵

《东方学》

伊夫林·巴林,第一代克罗默伯爵,1882年至1907年间是英国驻埃及的首要代表;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他也是东方主义统治的典型实践者。他的权威不仅建立在管理殖民地之上,也依托一种知识体系;这种体系将当地人民描绘成同质、可治理的臣属种族。萨义德指出,克罗默关于东方性格的论断,如何将政治支配包装成所谓的专业知识——英国以埃及自身福祉之名治理埃及,同时把埃及对国家主权的要求斥为无能的证据。

身份与帝国地位

1882年英国占领埃及并镇压阿拉比上校领导的民族主义起义后,克罗默成为埃及的实际统治者,担任英国驻埃及代表长达二十五年。他在埃及的行政任期于1907年结束。在英国议会中,亚瑟·詹姆斯·巴尔福支持向克罗默颁发五万英镑的退休奖励,并将他的任期描述为一段成功经历。依照巴尔福的说法,埃及已从衰败境地跃升至非凡繁荣。萨义德强调,这种赞誉并非与帝国权力无关——埃及被呈现为一个例证,证明英国的知识与控制能够改造一个据称具有东方落后特征的社会。

克罗默的立场不同于巴尔福。巴尔福对东方文明作出广泛断言,仿佛那些断言是普遍真理;克罗默则以行政官员的身份写作,描述自己曾治理过的人民,先是在印度,继而在埃及。1908年1月,他在《爱丁堡评论》发表了一篇关于臣属种族的长篇文章,将殖民实践与普遍理论结合起来。对萨义德而言,这一区别并未使克罗默的叙述减少政治性,反而揭示了行政官员如何凭借其所宣称的经验,为种族化观念体系增添权威。

知识作为统治方法

克罗默的方法将对被统治人民的了解与管理他们的实际任务结合起来。萨义德描述了由此形成的反馈循环——知识使行政管理更为容易、获利更多;行政管理所取得的权力,又使进一步搜集知识和实施控制成为可能。在这种安排中,“臣属种族”这一类别不只是描述,而是一种统治工具,使不同族群被看作某种假定具有共同特征的东方类型。

克罗默将帝国统治说成一种克制而仁厚的判断。他主张,统治者应考虑臣属人民认为何者符合自身利益,但最终的决定应依据英国的知识、经验和当地情况所认定的、对他们最有利的做法。因此,统治者声称关心人民福祉,并不意味着承认被统治者拥有政治权威。萨义德强调其中的矛盾——无私与知足的言辞是在帝国权力的保护下运作的,而商业利益也可能从同一体系中获益。

克罗默还把地方行政机构与伦敦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想象成一台协调运作的帝国机器。地方官员可能因应眼前情况而采取危及更广泛帝国利益的做法;相比之下,中央权力能够协调机器的各个部分,并从整体上评估附属地。在萨义德的分析中,地方知识与行政报告经过搜集、解读,转化为中央权力的资源。这一过程将被治理者划分为行政类别,也使有关他们的专业知识服务于帝国体系。

民族主义与对自治的否定

克罗默声称愿意考虑臣属人民的利益,但这种意愿有着明确的界限——他反对埃及民族主义。埃及人要求建立自由的本土机构、结束外国占领并实现国家主权,并未改变他的政策。他拒斥狭隘的埃及民族主义,转而主张扩大后的世界主义;这一说法仍将政治方向的决定权留给帝国权力,而非那些未来正受到讨论的人民。

其理由建立在本质主义之上。克罗默认定臣属人民无法可靠地判断什么对自身有益,同时声称自己了解他们的性格。他认为,无论情势如何不同,治理东方人的方法大致相同,因为他预设东方人本身大致相同。按照这种推理,政治分歧可以预先被排除在外——自治诉求不被允许成为有关埃及利益的权威知识。

萨义德指出,这种逻辑不只是殖民统治事后的辩解。东方主义正统观念预先帮助殖民行政取得正当性,提供一套分类,使殖民权威显得合理。克罗默的政策与他对东方性格的描述同属一个结构——当地人口被描绘成臣属种族,而这种描绘又有助于持续否定他们的政治诉求。

东方主义画像

克罗默在两卷本《现代埃及》第三十四章中,列出了一系列所谓欧洲人与东方人心智差异稳定不变的特征。他将欧洲人描绘为合乎逻辑、善于怀疑、精确且有条理;同时将东方人描述为缺乏准确性、清晰性、主动性与推理能力。他还把这些断言延伸至阿拉伯人和埃及人,称他们的解释混乱,其行为也与欧洲标准相悖。

萨义德指出,克罗默的描述部分源自他任职期间的行政观察,但也援引了既有的东方主义权威,包括欧内斯特·勒南与康斯坦丁·德·夏瑟伯夫,沃尔尼伯爵。诉诸观察与学术先例,使这些刻板印象看起来获得了印证。在这一框架中,东方人实际上因为是东方人而被判定有罪——不符合欧洲预期的行为,可以被视为持久不变的种族或文化本质的证据,而不是促使人们重新审视分类方式的理由。

克罗默的写作明确揭示了其统治立场。他称自己是外交官和行政官,研究人民是为了治理他们;他还坚持认为,东方人通常在行为、言谈和思想方式上都与欧洲人相反。萨义德认为,这一承认十分重要——这幅画像并非单纯对差异的描述,而是由统治者立场生产出来的知识;对统治者而言,描述与行政管理彼此交织。因此,克罗默在埃及的最后一份年度报告称,埃及民族主义是一个新观念,是一种异国的而非本土的产物。

叙事与历史意义

在萨义德的论证中,克罗默是一个集中例证,显示东方主义如何同时作为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治理实践和一种物质体系发挥作用。克罗默笔下地方官员将知识传递给中央权力的形象,为萨义德提供了一个模型,说明有关东方的信息如何被加工成帝国权力。看似专门的理解,实际上受到地方行政需求的塑造,继而又受到更大帝国秩序利益的制约。

这一分析还将克罗默的统治置于表述不平等的更广泛历史之中。萨义德对比了欧洲叙述所拥有的巨大制度权威,以及那些生活与历史被这些叙述描绘的人所获的有限地位。同样的不平衡也出现在女性的表述中——萨义德讨论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的相遇时指出,她在有关自己的那篇影响深远的叙述中,被描绘成无法为自己发声。尽管这一事件涉及另一位欧洲人和另一处情境,却呼应了萨义德所指出的更广泛模式——拥有权力的人,也能够宣称自己拥有代表受其支配者发言的权威。

因此,克罗默的重要性不在于一系列孤立的偏见,而在于他的行政权威与种族化论断如何彼此强化。他的统治使东方主义知识在埃及产生实际影响;反过来,这种知识又把帝国控制呈现为对一个据称无法自治的群体实施的胜任管理。萨义德的论述揭示了这种循环推理的代价——埃及人的政治抱负被置于一种体系之下,而该体系声称自己比埃及人更了解埃及人的利益。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