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性与超越性

第二性

西蒙娜·德·波伏瓦用内在性与超越性来描述人类存在中的两种运动——停留在既定事物之中,或通过各种计划超越既定事物,迈向开放的未来。她的核心主张是,女性与男性一样,都是自主的自由主体,但她们被迫生活在这样的处境中——被视为他者,并被引向重复,而非自主决定的行动。因此,这一区分描述的不是不可改变的性别命运,而是谁可以行动、塑造未来并被承认为主体这一冲突。

含义与存在论意义

每个人都必须维持生命,同时超越既定的一切。超越性是自由投身于计划并迈向其他自由主体的运动;它无法在封闭的当下为自身找到正当性,而是指向无限开放的未来。相较之下,内在性是存在受限于重复与事实性的状态。当超越性滑向内在性时,自由便被缩减为一种固定处境。这种缩减造成的后果取决于其发生方式——同意这种堕落的人犯下道德过失,而被迫陷入其中的人则承受挫折与压迫。无论哪种情况,失去的都不是气质上的中性差异,而是人类可能性的受限。

这一套术语并未把人类划分为两种天生不同的类别,一种注定行动,另一种注定停留。所有存在都包含维持自身与超越自身这两方面。问题在于,一个人能否作为自由主体同时承担这两种运动,还是只能为他人维持生命。这些术语使能动性的社会分配显现出来——谁的工作开启未来,谁的劳动维持当下,以及谁的存在被承认为自身的计划。

性别化处境与重复

当波伏瓦考察分配给女性的处境时,这一对比便成为对性别等级制度的批判。男性历来掌握实际权力,并建立使女性依赖于男性的规范,从而将女性固定为他者。这种安排服务于经济利益,同时也满足了人们面对一个可被视为所有物的他者的欲望——这个人有意识,却被想象成可以通过肉体接近;她仿佛是自然与同伴之间的桥梁,而同伴的自由则要求彼此承认。这时,女性被塑造成丰盈而稳定的存在,男性则把自身存在视为运动与匮乏。这种形象使男性得以想象自己逃避承认另一种平等自由的困难,但代价是否认女性超越分配给她的角色、展开自身行动的可能。

家务劳动使这一区分呈现出物质形态。仅限于维持家庭的劳动不断重复,却无法创造新的计划——同样的任务日复一日地重现,而承担这些任务的人则被剥夺了直接把握未来的机会。书中描述,农村女性的一天包括照料牲畜、农活、做饭、清洁、洗衣、缝补、妊娠和照料孩子。她在黎明起身,准备饭食,在家中与田地之间奔忙,傍晚又回到家务劳动。这些任务范围广、负担重,却不因此成为自主决定的计划;其重复本身才是关键。另一种情形是,家庭主妇洗碗、掸灰、缝补之后还得再做一遍,因为碗碟还会再脏,灰尘还会再积,衣物还会再破。这种劳动让当下延续,却不能带来征服某种持久成果的感受。

这种对比也关乎男性和女性超越眼前需求的可能性。男性被描绘为创造者,凭借发明和工具拓展自己对世界的掌控;他的活动被认为能开启新的计划,而不只是维持生命。相比之下,分配给女性的工作被视为生物性或家庭职能,与母职相容,仿佛它无法成为追求更广阔意义的理由。这种差异由社会制造并维系——它并不能证明女性缺乏创造发明的能力,却显示她们的机会和劳动如何被安排,以限制这种能力。

少数女性取得杰出成就,也不能推翻这一结构性论点。反女权主义论者既可能声称女性从未创造过任何宏伟事业,也可能声称女性所处的状况从未妨碍杰出女性脱颖而出。波伏瓦认为,这种矛盾体现了自欺。少数享有特权的女性取得的成就,无法弥补整体群体水平遭到系统性压低的事实;成就之所以罕见,以及成功所受的限制,反而指向不平等的处境。女性要求获得新的地位,并非要求把女性气质赞颂为一种特殊本质,而是要求有机会追求具体计划,使超越性得以胜过被强加的内在性。

从童年到成年期

这种对立很早便开始形成。男孩受到鼓励,要承担责任、发明创造、勇于尝试;他们通过行动确立自我,被认为符合人们对男孩的看法。相较之下,女孩从小被教导,要取悦他人,就得把自己变成客体。她们被当作活娃娃,陷入恶性循环——越少运用自由,就越少有机会理解、发现并肯定自由。她们逐渐萌生的能动性,与被规定为自我的他者、随时等待别人认可的处境发生冲突。

少女在自主存在与被期待承担的角色之间摇摆。她可能不满于礼仪规范、服装、家务以及对个人热情的限制,同时又渴望获得特权群体的认可。书中引用的一项研究报告称,受访女孩中超过百分之七十五希望改变性别;相比之下,每一百名男孩中只有一人希望成为女孩。这些数据并非用来证明女孩天生如此渴望,而是用来说明,分配给女孩的社会命运可能被体验为一种限制。

青春期使预期中的未来变得迫在眉睫。童年时期,女孩还可以通过游戏、友谊和学习,在当下体验自己是自由主体;如今,未来在她的身体中变得切身,仿佛她的人生情节早已为她安排妥当。青春期男孩则被积极引向成年生活,女孩却把青春看作一个过渡阶段,其中的活动似乎没有自身的目标。等待耗尽她的时间。她面临的难题是——当别人要求她接受的角色使她变得非本质时,她如何继续把自己视为本质主体。她可能既渴望又抗拒同一个未来,在孩童般的独立与女性的顺从之间摇摆;波伏瓦把这种悬而未决的处境比作未熟果实的苦涩滋味。

成为客体的期待也延伸到了外表。化妆、假卷发、束身衣和加垫胸罩,被描述为女孩借以学会展示端庄而待人接近的被动姿态的手段。他人要求女性引诱自己,却又可能责备女性满足了这一要求;不参与这种表演的女孩则可能遭遇冷落或敌意。这个例子的意义不在于外表只是表面装饰,而在于被强加的角色会训练一个人,使她的身体象征可供他人接近,而非积极自主的生活。

田野与树林暂时提供了另一种处境。离开家庭规范和男性权威后,女孩可以体验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主体、一种自由。景色让她看到孤独与开放可能性的图景——小径通向未知的未来,辽阔的地平线尚未成为告诉她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剧本。这种自由只是对照,并非永久的逃离;成年生活向她敞开时,社会要求她通过符合女性气质的方式,放弃自己在那里体验过的自主权。

身体、家庭与代理性自由的限度

婚姻与生育的讨论也体现了同样的概念张力。妻子被指派负责维持家庭和人类种群,丈夫则被视为家庭进入社会、通向未来的途径。文中援引一项1942年的法律,要求妻子服从丈夫,以此说明法律规则和习俗如何强化丈夫的权威。这种分工并不是说一方只活在超越性中,另一方只活在内在性中——人类存在需要两者。毋宁说,婚姻让男性得以把外在工作和社会变革,与一个能使他恢复精力、获得依托的家庭结合起来;妻子则被指派维持家庭及其既定节奏。她主要通过丈夫与更广泛的群体发生联系,是他的依附者,而非直接参与者。

妊娠使这种含混性集中体现于身体之中。妊娠既可能被体验为自我的充实,也可能被体验为自我的丧失——正在发育的孩子既是女性的一部分,也是依赖她并从她身上汲取养分的生命。孩子代表着未来,孕育孩子似乎能扩展她与世界的关系;然而,妊娠也可能使她觉得自己除了这一种处境之外一无所有。妊娠期间,身体超越自身,而女性同时被视为受制于内在性。这既非单纯赞美,也非一概谴责母职,而是在描述一种创造与被动、骄傲与不安并存的经验。

即使孩子受到珍爱,并在幸福或平衡的生活中长大,他本身也无法使母亲摆脱被强加的处境。母亲塑造并扶助孩子,也可以为孩子创造一种处境,而孩子自身的自由可能超越这种处境。然而,如果她把孩子的未来当作自身存在的正当依据,便是把这种正当性置于另一个人手中。依赖孩子的成功或感激,以另一种形式重复了对丈夫或情人的依赖。论点并非照料毫无价值,而是母亲不应被限定为只能通过照料获得意义。

因此,母职不能与更广泛的社会生活组织方式分开。女性工作并参与经济、政治或社会活动,与生育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她是否获准追求人的计划,同时承担照料工作。就业与育儿难以兼顾,原因在于劳动条件仍具剥削性,也在于社会未能为家庭以外的儿童提供充分的照料、健康保障和教育。把母亲和孩子视为彼此专属,只会加深双方的受限处境。如果社会共同承担照料儿童的责任,就不必要求女性为了做母亲而放弃工作和公共参与。

爱情、工作与相互承认

内在性与超越性也有助于阐明爱情的可能性与风险。社会依赖可能使女性在被训练得把男性视为主权者后,转而在男性身上寻求一种绝对价值,而这种价值无法在受限于相对性的生活中确立。她可能把爱人奉为至高价值,在他面前抹去自我,使爱情沦为宗教。在这种模式中,交付自我看似出于自由选择,却重复了社会赋予女性的依赖处境。当爱人的关注撤回时,曾通过他的目光体验自身存在的女性,可能发现自己又被置于猎物或客体的位置,并寻求从他的注视中重新确认自身存在。

然而,性关系中的被动角色本身并不构成受虐状态,也不意味着放弃主体性。女性可以在被动的经验中走向自身的快乐,也可以寻求与爱人结合,以超越自我而非舍弃自我。关键在于,她是否把自己变成另一意识的物品,还是仍在关系中作为主体存在。因此,这套更广泛的概念并非简单谴责依赖,也不要求每个人以同一种方式展现能动性;它所追问的是,每个人能否作为自由主体参与其中。

当女性既想完全占有爱人,又希望他继续作为计划的承担者和世界中的行动者时,爱情同样会陷入矛盾。如果他沦为她的囚徒,就会失去她赋予他的神性;如果他只是匍匐在她脚下,她又可能鄙视自己似乎渴望的依赖。她既希望他属于自己,又希望他超越一切已被占有的状态。这是偶像崇拜式爱情的结构性矛盾,无法通过完美占有来化解。能够摆脱这种矛盾的模式是相互承认——在这种关系中,友谊与慷慨使双方都能承认对方既是主体,也是客体。这种承认并不容易,也必须不断重建;它是一场持续的斗争,而非凭借占有便能确立的终极状态。

因此,工作对于实现具体自由至关重要,不过法律和公民权利的变化本身并不足够。妻子服从丈夫的法律义务已被废除,女性也已取得投票权,但经济上依赖男性的女性即使拥有选票,仍可能处于附庸地位。工作可以减轻这种依赖,消除女性与世界之间必须经由男性中介的状况。然而,有偿工作不会自动解决冲突——如果女性的工作仍是一种奴役,或者家务责任仍独由她们承担,那么即使形式上获准行动,自由仍可能受到严重限制。

获得解放的女性还面临另一重矛盾。她拒绝被贬为一种要求她成为客体和猎物的女性角色,但无需否定自己的性别才能主张完整的人性。当社会秩序把男性气质等同于超越性,把女性气质等同于被动时,女性似乎不得不在自主权与女性气质之间作出选择。这一论述则将性别差异与社会从属区分开来——女性必须能够以平等者的身份行动、工作、思考和创造,而无须为了取得主体资格而被迫割舍自我的一部分。

冲突与开放的未来

由于这些处境是强加的,而非天生如此,对它们的反抗并不证明两性之间存在不可改变的战争。压迫会造成冲突——当一个群体被视为非本质时,它便会为重新取得自主权而斗争。在旧有安排中,女性可能试图把男性限制在家庭和关系的束缚中,使监狱看起来仿佛就是整个世界。文中将这种应对方式与一种变化中的斗争相对照——女性试图逃离禁锢,进入超越性的领域。坚持独占自主权的男性,会面对女性要求被具体地承认为平等者的主张;于是双方都可能试图支配对方的自由。

不同女性角色之间的区别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对比。接受被动猎物角色的女性,可能利用被动的表象,把男性困在相应处境中。主张解放的女性则寻求行动,并拒绝被强加的被动性。文本把那些将肉体、习俗和偶然性置于创造性行动之上的女性,与主张有权以和男性同等的立足点思考、工作、行动和创造的现代女性相对照。这些立场被呈现为社会冲突中的不同回应,而非永恒女性本性的证据。

前进之路既不是听天由命,也不是颠倒支配关系。当女性几乎没有建设的机会时,反抗或许是拒绝自身处境限制、为未来开辟道路的唯一可行手段。然而,持久的伦理关系需要的不只是彼此竞争的自主权主张。如果两性都承认共同的人类脆弱性以及同等的自由需求,就能把对方视为同伴,而不是只让一方拥有能动性、另一方承担依赖。由此,内在性与超越性既指明了限制女性的机制,也确立了衡量自由的标准——人的生活不应受限于维持既有事物,任何人的未来也不应以另一个人的从属为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