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作为“他者”

第二性

在《第二性》中,“女人作为他者”描述的是一种权力关系,而非永恒不变的女性本质——男人确立自己为本质主体,并把女人变成非本质的一方,以男性的计划和期望来界定她。西蒙娜·德·波伏瓦追溯这种关系如何从神话和社会制度延伸至劳动、母职、服饰与亲密生活。其核心悖论在于,女人被塑造成不可或缺的存在——作为镜子、媒介,以及男人想象中对自身匮乏的回应——与此同时,她自身的自由与个体性却被遮蔽。

他者与普遍主体

论述从意识之间的一般冲突出发。每一方都力图确立自身主权;当双方都不占优势时,可能形成紧张的相互关系,但更强的一方能够强加自己的条件,并通过压迫维持这种关系。波伏瓦追问,为何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会呈现后一种形式——为何男人似乎成为本质的一方,而女人被固定为绝对他者,而不是让两性承认各自地位的相对性。

与其他受从属地位群体的比较,既说明了这种安排的力量,也揭示了它的限度。女人不是人数上的少数群体,她们的从属地位也无法追溯到某一场明确的征服或历史事件。不同于那些可能拥有独特历史、传统、宗教或共同体的群体,女人始终散居于男人之间,并因家庭、劳动、经济利益和社会处境而与各自的父亲和丈夫联系在一起。女人也缺乏共同的劳动团结——阶级和种族可能使一名女人与资产阶级或白人男人结盟,而非与无产阶级或黑人女人结盟。这些分歧使集体界定自身变得困难,也有助于解释女人为何极少以统一的“我们”自我主张。

在波伏瓦看来,两性也通过伴侣关系这一基本单位联结在一起。两性的对立是在原初的共同存在中形成的,而二者的纽带并未断裂;两性之间的社会分化不能被简单割裂,仿佛它只是两个独立群体之间的外部冲突。因此,生物学差异本身并不能解释从属地位。相反,当一方宣称自己代表人类本身,而另一方被要求接受一种外来的自我定义时,这种关系便成为绝对等级。

历史、制度与劣等地位的形成

女性作为他者的理论,质疑那些把女性处境说成男性权威自然形成、由上帝规定或永恒不变的解释。波伏瓦指出,价值观、习俗和宗教是男人创立的;立法者、神职人员、哲学家、作家和学者一再把女人的从属地位描述为天意,也是社会的利益所在。夏娃与潘多拉的故事、哲学与神学教义,以及常见的讽刺,都为这种等级关系赋予了有说服力的形式。这些说法不仅是在描述女人,也是为掌权者的利益辩护。

法律论证揭示了女性无能的说法如何被方便地用来服务不断变化的利益。罗马法典曾在家庭结构日渐衰弱、女性威胁男性继承人时,以所谓女性软弱为由。十六世纪,圣奥古斯丁的权威被用来支持对已婚女性实行监护,尽管未婚女性有时会被承认为有能力管理自己的事务。波伏瓦以德尼·狄德罗和约翰·斯图亚特·密尔较为公允的论点与这些例子相对照,同时指出,当女性开始进入有偿劳动领域,为平等而提出的要求有了经济基础,这一问题又变得尖锐且带有党派色彩。

工业就业揭示了维持女性从属地位的物质机制。雇主乐于雇用工资低廉的女性,而男性工人可能把女人视作廉价且具有威胁性的竞争者,而非盟友。波伏瓦引用一项1889至1893年的法国调查——女性做同等工作一天所得的工资仅为男性的一半;1908年的一项调查则发现,家庭劳工的最高时薪不超过二十生丁,最低可至五生丁。女性加入工会,为她们提供了一条维护自身利益、同时不与整个工人阶级对立的途径。更广泛地说,经济依附和社会地位有助于造成那种随后又被用来为女性辩护的劣等地位。

种族和阶级比较中也出现了同样的循环论证。波伏瓦把“隔离但平等”原则的理由与吉姆·克劳种族隔离法下实行的歧视联系起来——表面上的平等能够维持隔离,并助长排斥。她区分相关历史,并未将它们视为完全相同,但她指出,统治群体一再把自己强加于从属群体的处境,当作后者天生低人一等的证据。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劣等并非永恒本质,而是在提供更少可能性的处境中被塑造和限制。

神话、幻想与女人的用途

波伏瓦反对这样一种看法——可以根据古代社会中女性地位较高的痕迹,推断曾经存在过女性统治的黄金时代。被尊奉为大地、母亲或女神的女人,或许拥有令男人畏惧的力量,但这种神圣或超自然的地位,并不意味着她能作为平等的人。她指出,政治权威始终掌握在男人手中;男人与其他男人建立相互关系,女人则被视作财产,或被当作男性群体彼此建立关系的手段。无论继嗣制度是父系、母系、双系,还是界定较不明确,女人都处于男性监护之下——她是其并不拥有的法律的中介者。

维系这种安排的神话,表达了男人对一种可被占有的意识的幻想。在《创世记》的叙述中,夏娃并非独立创造——她由亚当的身体形成,命定属于他;她的伴侣既被视为她的起源,也是她的终点。这一形象为男人提供了一种想象中的出路,使他们不必面对两种自由之间艰难的相互关系——女人看似具有意识,却似乎能够屈从于男性欲望,并确认男人的主权感。这种幻想使女人看起来既是一个人,又是一个令人安心、随时可得的客体。

这种想象功能赋予女人一种不稳定而矛盾的象征生命。在男性叙述中,她既是偶像也是仆人,既是生命之源也是黑暗力量,既是诱惑也是救赎,既是猎物也是引路人。她体现了男人渴望又畏惧的事物,也体现了他们声称自己匮乏、又希望据为己有的事物。作为镜子和媒介,她似乎让男人不必平等地面对另一种自由,便能超越自身;女人的形象为男人提供了一种外在形式,让他借此追求自我神化。然而,任何想象出来的人物都无法涵盖一个真实的人。女人存在于这种虚构之外,她的现实打乱了那种企图将她变得完全可解、顺从或完整的幻想。

波伏瓦也把神话视为一种社会工具。当贫困和日常必需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保持具体时,男人若有闲暇,便会粉饰这些关系,理想化和妖魔化的女性形象也由此盛行。父权社会将经验转化为超越性的观念,再利用这些观念让法律和习俗在个体意识中显得自然。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有限经验,可能被拔高为关于女人的永恒定论;一次小小的分歧或私人的情绪,也可能成为所谓永恒类型的证据。于是,神话提供了方便的绝对观念,使使用者自我满足,同时遮蔽这些观念所服务的社会安排。

日常生活中的他者

这一概念不仅适用于明确的教义,也延伸至塑造女性可能性感知的日常实践。波伏瓦描述,女孩的青春期可能使她在羞耻和焦虑中体验身体变化。担心月经方面的问题被人知道,可能令她放弃外出和娱乐;对一个已被视作可疑的身体进行焦虑审视,可能加剧痛苦,并促成真实的失调。论点并不是说一切生理差异都是虚构的,而是说身体状况的意义和影响,取决于人们经历这些状况时所处的视角和限制。每月令人不适的疼痛,并不妨碍许多女人成为运动员、旅行者或劳动者;当周围处境令身体成为恐惧之源,并限制行动途径时,这种障碍才会加重。

当孩子被变成女人生命的全部视野时,母职也会成为限制。一位母亲可以支持和照料孩子,却不能决定孩子将以何种自由塑造未来。如果她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孩子的未来上,那么孩子的独立、忘恩或失败都可能摧毁她加诸另一个人身上的希望。将女人限制于母职,因而重复了这样的处境——女人被指派承担再生产生命的工作,男人则宣称自己有权发明生活的理由。波伏瓦并不认为母职与女性劳动无法并存;她指出,母职需要女性参与社会生活,也需要社会共同支持儿童的健康、照料和教育。让母亲和孩子只属于彼此,会把双方的相互依赖变成双重压迫。

服饰则是同一种矛盾的另一种日常形式。女人被期待代表家庭及其社会地位,但她的衣服也会促使她把外貌视为自身存在的表达。美容和穿着仿佛是自我创造的行为,时尚却把她呈现为情色客体,而非自主个体。这种反差既有象征意义,也影响实际生活——裙子和高跟鞋可能限制行动,而最不实用的服装却可能恰恰因为塑造或展示身体而受到推崇,被视为优雅。穿衣因此既允许女人扮演和塑造自身风格,又将这种表现局限在以他人眼光界定女人形象的惯例之中。

这种社会表演并未消除一切能动性。波伏瓦指出,女人可以借服饰把自己呈现为脆弱、坦率、神秘、严肃或大胆,也可以通过标新立异表明拒绝遵循惯例。但即便这种表达空间,也受到必须被人观看的期待所制约。盛装打扮时,她可能把自己塑造成一幅画、一尊雕像或演员的形象——一个理想化的人物,仿佛能赋予稳定身份,却也使她与自身不断变化的主体性疏离。结果是,她在一种鼓励自我客体化的角色之内行使自由。

亲密关系、相互性与改变的可能

公共表演与私人生活之间的关系,在女性彼此之间的关系中尤其明显。波伏瓦写道,在男性世界里,女人处于台前——她可以通过服饰、举止和言语呈现一个想象中的人物,同时承受着看似接受自己被指派的从属角色的压力。与其他女人相处时,她则可以退居幕后,进入一个较少对抗、较为放松的空间。她们交流怀孕、分娩、疾病、孩子、家务和实用知识方面的经验;她们也互相建议,并在男性道德规范谴责某些行为、却又迫使女人采取这些行为时,共同形成某种平行的道德准则。这些关系可以带来坦诚和相互承认,但本身并不能消除女性分散的社会处境。

婚姻与通奸进一步揭示了不平等的选择如何组织亲密生活。丈夫可能由家庭指定,也可能被女人当作义务接受;婚姻的日常责任还可能使丈夫成为主宰。情人虽然仍受处境限制,却可能因欲望而非服从被选中。波伏瓦把这种区别视为有限的能动空间,而非逃离更大结构的途径——情人远离家庭摩擦,可能显得像另一种自我,或像离开日常生活的路径;妻子却仍受将她安置于其地位的制度支配。

在波伏瓦看来,超越女人作为他者的地位,依赖相互承认,而不是通过反转关系、让一个主权群体取代另一个群体。波伏瓦对主奴辩证法的阐述指出,试图把另一种意识化为客体会引发冲突;奴隶能够体验自身为本质主体,而主人的表面主权也证明并不稳固。更真实的关系要求每一种自由都承认另一方既是主体也是客体,不再以占有作为圆满的尺度。这个理想难以实现,必须不断重建;但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平等的方式——平等既不是由支配方强加的相同,也不是伪装成公平的永久隔离,而是两种自由处于关系之中并得到承认。

因此,“女人作为他者”既指一种社会地位,也指一种解释机制——女人被剥夺权威,随后又被指称因可能性受限而理应拥有更少权威。这一概念将大型制度与亲密习惯联系起来,展现法律、工资、宗教故事、神话、服饰和家庭安排如何以不同形式重现同一种不对称关系。它的力量在于揭示两者之间的差距——女人一方面被视为男人想象中的镜子,另一方面又是一种不能被简化为这种形象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