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之爱
第二性在《第二性》中,西蒙娜·德·波伏瓦探讨“婚姻之爱”这一旨在调和婚姻与浪漫情感的现代理想。其意义在于核心矛盾——一种由习俗、依赖和不平等权力塑造的关系,却被颂扬得仿佛依恋本身就证明配偶是自由地彼此相爱。因此,爱的语言可能掩盖婚姻的条件,而非改变这些条件。
资产阶级理想的起源
十九世纪,随着个人主义使女性对个人自由的诉求越来越难以压制,资产阶级文化也日益为婚姻辩护。早期传统将浪漫爱情与婚姻分隔开来,或使爱情从属于家庭和社会义务。新兴的婚姻之爱观念承诺将个人情感带入既有制度,使传统婚姻看起来能够满足个人依恋的愿望,却不改变其根本结构。
这一承诺本身就难以自圆其说。婚姻可以被视为法律、契约或制度,而爱情意味着自由个体之间的个人关系。婚姻之爱试图让这两种不同原则显得相容。它为传统安排赋予了情感语言,但仅凭这种语言,并不能重新分配权力,也不能使配偶平等。
将义务重新包装成爱情
波伏瓦将这一理想描述为——日常琐事呈现出冒险的模样,忠贞被描绘成崇高的奉献,甚至家庭中的敌意也能被说成深厚的纽带。这种修辞转变至关重要——一段依靠习惯和无法分离而维系的关系,因为经受了时间考验,便显得格外动人。然而,共同忍受并不能证明配偶自由地选择、理解或爱着彼此。
关键的混淆在于把接受一种处境与爱一个人等同起来。人必须承担自己的身体、历史和当下处境;相比之下,爱指向另一个独立的存在及其可能的未来。对波伏瓦而言,一个人承受某种负担,并不意味着这负担已经成为爱的对象。当婚姻中的依恋被用来为顺从或专制辩护时,反抗比宣称奉献更为诚实。
自由与相互承认
波伏瓦认为,一段关系若要真实,自由就必须同时存在于友谊与身体之爱中。自由并不意味着随一时兴起行事——一种感情可以是持久的承诺。但个人必须能够凭自己的判断重新确认或终止这项承诺,而不能由恐惧、命令或社会期望强加。婚姻之爱的理想却助长压抑与自欺,使丈夫和妻子无法真正了解彼此。
婚姻的历史与法律背景,使这一批判更具力量。波伏瓦将相互爱慕的理想与长期以来女性受家庭权威和财产关系支配的种种安排相对照。在古罗马,妻子可能因实行丈夫权婚制而受丈夫权力支配;在另一种形式下,《拿破仑法典》又将已婚女性视为受丈夫权威支配的人。此后的改革,包括法国1938年和1942年对已婚女性法律地位的调整,减少了一些限制,却未实现配偶平等。在这种条件下,共同相爱的语言可能让人以为双方彼此相待,尽管他们在物质和法律关系上仍然不平等。
亲密而不了解
共同生活并不必然带来同情或理解。波伏瓦描述了一位丈夫,他把妻子所谓的美德、奉献、忠贞和满足视为婚姻与天性所保证的品质。因为他认定妻子已经是自己娶来的那个“好女人”,便几乎没有理由追问她是否幸福、是否体验到欲望,或服从是否让她付出了代价。正因为她被期待遵循的行为被视为理所当然,她的内心生活才变得不可见。
一位妻子在病榻前照料生病丈夫长达六个月的例子,更鲜明地说明了这一点。丈夫向其他护理者道谢,却告诉妻子不必谢她,因为她不过是在尽自己的义务。她的照料被归入分配给她的角色,而没有被看作个人的选择。同样,一位丈夫可能仔细记录婚姻生活,却只看见妻子在自己眼中的样子,而没有看见她是一个拥有自身观点的自由之人。当他得知妻子并不爱自己,或打算离开时,可能会大为震惊,因为婚姻的亲密并没有使他学会了解她。
理想的局限
婚姻理想也要求女性符合一种不可能实现的社会形象——坚强的女人、令人敬佩的母亲,或贤德的妻子。当女性思考、做梦、渴望或追求不符合这种形象的目标时,人们便认为她背叛了这一形象。女性独立的情感显露出来时,传统观念中的丈夫可能会称女性虚伪,尽管正是这种安排促使他忽视这些情感。因此,所谓女性的口是心非,可能暴露出婚姻中相互理解的缺失。
波伏瓦并不否定持久的依恋或承诺。她所区分的,是一种由彼此承认对方独立性的个人自由选择并不断更新的纽带,与将爱情和义务、习惯及顺从混为一谈的强迫性关系。她所批判的婚姻之爱是一种托词——它让婚姻中不平等且限制自由的结构显得在情感上圆满无缺。真实的关系所要求的,不只是共同生活,还包括自由、真诚,以及把他者视为拥有自身权利的独立之人并真正了解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