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女性与永恒男性
第二性永恒女性与永恒男性指所谓超越时间的本质,人们借此将女性和男性塑造成天生对立的类型。西蒙娜·德·波伏瓦质疑这一框架——它把历史形成的关系变成永恒的争斗,掩盖了女性如何被置于从属地位,以及这种从属地位如何改变。
“永恒”作为抽象概念
这一表达属于一套固定身份的词汇,而波伏瓦从一开始就对其提出质疑。她追问,当女性气质被描述为一种神秘现实,而所谓本质却无法得到连贯界定时,“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指出,生物学和社会科学已不再支持那些决定女性、犹太人或黑人特征的不可改变实体;这些特征是在特定处境中形成的。因此,否认永恒女性的存在,并非否认女性存在,而是拒绝把所谓超越时间的本质当作解释女性的依据。
同样的批判也适用于对立中的男性一方。波伏瓦在结论中指出,两性冲突往往被想象成两种不确定本质在永恒的理念天国中的斗争。这种图景把抽象概念误当成历史——这种冲突在尘世不同历史时期呈现出不同形式。无论是解剖结构,还是永恒的女性与男性两极本身,都不足以解释现实人际关系。
神话、权威与自我辩护
波伏瓦从社会用途的角度说明这类抽象概念何以具有力量。只要人们有闲暇在共同劳动与贫困的实际要求之外理想化女性,女性气质神话便最容易出现。父权社会随后把经验引向一种超越性的理念,借助神话以富有感染力的形式呈现自身习俗和法律。宗教、传统、语言、故事、歌曲和电影都可以传递这些形象,使群体的期待显得自然且永恒。
这一过程也有助于解释女性理想为何会随不同利益而变化。女性可能被塑造成威胁、慰藉的来源,或和谐的化身;这种形象可以把某种特定关系或情感转化为针对全体女性的永恒判断。对波伏瓦而言,神话并非永恒女性天性的证据,而是社会秩序使自身价值显得不言自明、并为其赋予女性的地位辩护的手段。
她的历史叙述追溯了男性通过制度与论说为这种辩护提供依据的过程。立法者、宗教权威、哲学家、作家和学者都曾把女性的从属地位说成由神意规定或对社会有益。当女性进入有薪劳动领域、使她们的诉求具有实际影响时,反对者也曾援引科学论证女性低人一等。平等话语甚至可以保留等级秩序——波伏瓦指出,“分别但平等”的地位类似于吉姆·克劳种族隔离法所采用的辩护方式,却仍让歧视原封不动。依附且不负责任的“真正女人”理想,同样把支配群体强加的处境描述出来,继而又把这种处境当作女性天性的证据。
不平等的关系,而非永恒的战争
这一框架也遮蔽了两性关系中的不对称性。波伏瓦区分了抽象的男性与女性本质之间的冲突,以及女性受从属地位支配的具体历史。女性并非人数上的少数,却未曾形成一个拥有共同独立历史、劳动团结或共同空间的统一群体。她们分散在男性之中,并常因家庭、工作、经济利益和社会处境而与特定男性联系在一起。阶级与种族也使女性彼此分化——资产阶级女性可能与资产阶级男性结盟,而非与无产阶级女性结盟;白人女性也可能与白人男性结盟,而非与黑人女性结盟。
在波伏瓦的比较中,这种分散有助于解释女性为何未能像无产阶级或黑人那样集体确立主体地位。她认为,女性的行动往往具有象征性,她们取得的成果也取决于男性愿意让步到什么程度。这种关系并非两个各自封闭的阵营之间的简单较量——两性被联系在一个根本性的社会单元之中,但其中一方被视为本质主体,另一方则被视为他者。因此,所谓永恒斗争可能掩盖构成冲突的、具有特定历史性的权力关系。
与其他压迫形式的比较,既阐明了共同机制,也说明了这种比较的限度。波伏瓦把“永恒女性”的说法与“黑人灵魂”“犹太性格”等刻板印象联系起来——这些说法都可能把人简化为陈词滥调,为从属地位辩护。但她并未把这些历史视为完全相同。她指出犹太人的处境有所不同,同时也在女性与黑人之间作出类比——在两种情况下,家长式权威都坚持要求受压迫群体留在为其指定的位置上。这种比较揭示了权力反复采用的策略,却没有抹去它在不同处境中的具体差异。
从强加的冲突到改变的可能
结论把冲突重新阐释为对压迫的回应,而非写进性别差异中的命运。受限于内在性的女性可能反过来试图限制男性,因为把世界变成一座共同的牢笼,或许能减轻她们自身受限的痛苦。波伏瓦将这种对立描述为防御性的——既有等级秩序是强加的,并非由不可改变的本质或女性自身固有的错误选择所决定。压迫造成战争状态,但这种战争并非永恒男性与女性天性的永久表现。
她把这种防御性斗争与一种已经出现变化的政治可能性加以对照。女性开始寻求摆脱受限处境,进入超越性领域;坚持充当主权主体的男性则拒绝承认自己的伴侣是平等者。由此产生的冲突,发生在彼此试图支配对方的自由之间,并不能证明两性天生为敌。波伏瓦的分析并未预定结果——未来取决于这些关系能否改变,以及女性能否参与人类的各种可能性,而不必先被限制在所谓女性本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