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望与明星崇拜
金发美人小说中的名望与明星崇拜,并不只是对女演员才华的认可——它是一套塑造公众身份、通过照片与故事传播这种身份,并使陌生人觉得自己有权亲近那个他们自以为认识的人的体系。诺玛·简·贝克变成玛丽莲·梦露,集中体现了这一体系的矛盾。她的形象能逗笑观众,也能打动他们写信,但形象的拥有者和仰慕者可能会把它视为比她本人更真实、也更容易接近的存在。
从劳动者到公众形象
成名之前,诺玛·简每天在伯班克的无线电飞机公司工作九小时,并以自己为战时事业出力为荣。一张她工作时的照片登上了《星条旗报》,在太平洋服役的丈夫从杂志上认出了她。这张照片让私人婚姻突然呈现在他的战友面前——他们围在那页杂志旁,拿他打趣,还争论照片里的女人是不是真是他的妻子。她的照片已经成了供人审视和占有的东西,尽管它最初出现于对她平凡劳动的报道中。
她接下来的工作,更明确地将她转变为可供推销的形象。通过普林经纪公司,她先后担任促销女招待,代表铝制品、纸制品、外科设备、乳制品、酒店和船展。在一场罗迪欧活动中,她被包装成罗迪欧小姐,穿着专为展示而设计的服装。这份工作报酬微薄,经纪公司还禁止她私下约见客户和收取小费。这些规定限制了她与顾客互动的方式,同时又赋予她的外表商业价值。公众形象并非在电影银幕上一夕成形;它是在销售大厅、展览会和促销姿势中逐渐练就的。
奥托·厄泽推广她的照片,并协助她结识艾·伊·申恩,最终签下制片厂合同。然而,她首次出演电影时,最终成片中只留下短短几秒,原先四分钟的摆姿拍摄被剪得所剩无几。玛丽莲·梦露的登场,因此既是制片机构促成的成果,也是一个几乎被观众忽略的形象。后来制片厂与她解约时,她在西好莱坞拖欠房租,因未能按时付款而失去一辆二手汽车,普林经纪公司也准备终止与她的合作。此时,奥托·厄泽又成了一个可能的工作来源。杂志上被推销的名字与这个经济拮据的人之间的距离,是小说描写明星地位的核心。
所有权、传播与获利
那些确立诺玛·简公众形象的照片,也揭示了她对其商业传播几乎毫无掌控权。三年来,她一直拒绝奥托·厄泽提出的裸体摆拍邀请。制片厂终止合同后,她陷入经济困境,最终接受了一份日历拍摄工作,报酬为五十美元。奥托·厄泽从这次拍摄中拿到九百美元,并保留了底片。后来,这些照片在全球走红,为其他人带来数百万美元,而模特得到的报酬仍只有五十美元。这一反差表明,名人身份关乎所有权和利益分配,也关乎曝光度——一幅形象可以获得巨大的市场价值,却无法让形象的主体拥有相应的掌控力。
多年后,其中一张照片登上《好莱坞八卦报》头版,被当作丑闻报道,并引出玛丽莲·梦露是否为日历摆拍的问题。迟来的刊发让照片重新流传,也再度掀起媒体关注。诺玛·简告诉记者,她没有授权刊登这张照片,而且无力阻止,因为底片并不属于她。这场丑闻再次呈现了原有的不平衡——照片以她的名字广泛流传,而实物与相关权利却在别处。
小说将新闻界描写为明星制造产业的积极参与者,而非记录名望的中立机构。专栏作家和八卦记者在《综艺》《洛杉矶时报》《好莱坞报道》《影戏》《银幕世界》和《纽约邮报》等刊物上发表文章。他们的报道捧红、贬低、预测、反驳并渲染明星,把演艺生涯编织成公众眼中的发展轨迹。关于玛丽莲·梦露的报道,既有《影戏》评选的1953年新发现女演员,也有《花花公子》月度玩伴女郎的称号,以及《银幕世界》所称的1953年金发炸弹。她的形象还出现在慈善宣传中,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孩子仰望着她的美貌。同一张脸由此出现在娱乐、八卦、魅力展示和公益宣传中,使传播本身成为明星身份的一部分。
观众、爱慕与自以为有权亲近
新闻界放大的名望,也通过影迷来信传到了诺玛·简那里。在突然受到关注的第一个星期,她读着信,忍不住落泪。写信者包括残障人士、绝症患者、长期住院者和老人;另一些人则在信上写下倾慕宣言。在助理的帮助下,她亲自回复了一部分来信。她认为这些信证明了表演能够触动人心;她签了数百张宣传照,其认真劲头不亚于早年在工厂工作时。这番努力让名望看似是一种互惠关系——观众表达爱意,女演员予以回应。
但这种交流并不平等。关注的信件多到无法一一满足,而且内容渐渐变得重复。有些信怀有敌意、满是污言秽语,或出自显然存在心理健康问题的人;助理替她筛选信件,诺玛·简却坚持要读那些被扣下的信。她的助理区分了真实的女人与写信者爱慕或憎恶的、想象中的玛丽莲。这一区分点明了小说的核心张力——仰慕者与贬损者常常都是在对一个被塑造出来的人物说话,而不是对一个他们真正认识的人说话。诺玛·简会从充满敌意的信件中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慰藉,因为那些信似乎比围绕她的梦幻机制更真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写信者对她的想象更准确。
她在成堆的信件中寻找熟悉的名字,希望早年生活中的某个人能让她重新与曾经的自己建立联系。以前的同学和邻居有时会来信,但哈丽雅特没有,格雷泽太太也没有。最重要的是,诺玛·简盼望收到父亲的消息,并相信他一直关注着她的事业。玛丽莲的名字和照片越来越常见于报纸、杂志、海报和广告牌,却始终没有父亲寄来的信。公众能见度不断扩大,而她所盼望的私人认可依然缺席。
同一空间中的明星与女人
《绅士爱美人》在诺玛·简反复观影的格劳曼埃及剧院举行首映,让她置身于一种鲜明的反转之中。小时候孤独的她,曾在那里满怀崇敬地观看金发女演员;如今她再次来到剧院,自己却成了全场瞩目的女演员。剧院在战后进行了翻修,这部影片被宣传为一部制作昂贵、气氛热烈、预期将大获成功的作品。面对一幅巨大的玛丽莲形象,诺玛·简以近乎滑稽的难以置信,回应眼前这尊庞大的展示形象。整个空间都在庆贺一个既属于她、又仿佛与她分离的明星形象。
后来,她去影院观看《七年之痒》,这种分裂呈现出更令人不安的形式。观众因银幕上那个金发的她而发笑时,诺玛·简感到自豪,也意识到这场喜剧表演确实成就不俗。然而,坐在她附近的一个男人不只看着银幕上的形象,也盯着她,把活生生的女人拉进他对明星的私人幻想里。她换了座位,试图重新享受电影。这一幕令人想起她小时候独自看电影时的脆弱处境,以及不得不换座位的经历。在小说中,观众的关注既能肯定她的才华,也可能抹去观看表演与自以为有权接近表演者之间的界限。
因此,名望既不带来单纯的满足,也不只造成疏离。银幕角色让诺玛·简得以确认自己的喜剧才能;影迷来信表明,她的工作对陌生人有意义;她的明星身份甚至似乎成了一种公众与制片厂视作财富的资源。与此同时,旧照片未经她许可便四处流传,媒体把她的身体和事业变成相互竞争的故事素材,观众也可能把熟悉的形象误当作真实关系。小说将明星崇拜呈现为一种缺乏相互了解的亲密感——公众觉得自己与玛丽莲·梦露很亲近,而诺玛·简仍在寻找属于她私人过去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