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真实与不完美表演

“演员真实与不完美表演”这一信念认为，演员变得真实，并非靠预先掌握每个细节，而是要在角色中保留一些尚未完成之处。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将不完美视为即兴发挥的条件——表演者必须能够像第一次听见一句台词那样去感受它。这一理念从他对诺玛·简·贝克的亲密劝告，延伸到玛丽莲·梦露在之后的电影片场所经历的严苛反复；在那里，对完美的要求与恐慌和疲惫密不可分。

自然流露与过度理性分析

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告诉诺玛·简·贝克，她的幸运之处在于天生就是一名自然的演员。他警告说，过多的理性分析会摧毁这种自然流露，并回忆她在纽约痴迷于表演训练，几周内便精疲力竭。在他看来，这种过分热切的准备是业余演员的典型表现——单凭努力无法保证演出鲜活，反而可能磨损让鲜活表演得以实现的从容。

他的替代方法是，让每个角色都保留一部分未经雕琢、尚未探索的状态。他以约翰·巴里摩尔和马龙·白兰度为例，说明他们的表演保有这种特质。演员甚至可以不把台词背得十全十美，从而不得不以角色自己的语言重新找到它们。这种不确定性并非需要纠正的疏漏；它让表演能够在每次演出中有所变化。按照这种观点，伟大的舞台演员并非只是在重复台词，而是以初次发现般的新鲜感说出它们。

这一立场使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与马克斯·珀尔曼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推崇形成对照。他嘲讽演员应该完全意识到表演过程每个环节的想法，并将其比作蜂鸟有意识地监控翅膀的每一次拍动。他反对的并非排练或技艺本身，而是认为有意识的控制能够成就艺术行为的全部这一信念。他认为，演员若被打磨得过于完美，就可能失去最初使表演动人的活力。

角色必须保留一部分未知

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的建议也挑战了一种观念——演员在表演之前必须完全掌握角色。诺玛·简·贝克曾说，她亲密地了解雪莉，几乎把她当作姐妹。他问她是否想过，这种确定感会不会封闭角色中仍然神秘的部分。他以玛格达为例——诺玛曾让他明白，玛格达身上有他自以为已经理解之外的更多东西。他劝诺玛让雪莉自由呼吸，并给角色留出空间，使她能在片场令自己惊喜。

因此，这番建议既关乎接受，也关乎技巧。若把角色简化成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就会失去发现的可能。演员的工作不是消除未知，而是对未知保持开放，让角色的语言和行动超出表演者先前的理解。不完美成为一种专注——由于演员没有预先决定表演的一切含义，表演才得以保持鲜活。

舞台——转瞬即逝的真实空间

小说通过诺玛·简·贝克那本破旧、写满批注的《演员手册与演员的生活》，进一步深化这一理念。这本书是卡斯·卓别林送给她的。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发现，她几乎每一页都留下了至少一条批注；磨损的书页、折起的页角、墨迹和污痕，都清楚显露出她研读此书之深入。她在扉页抄下了书中的说法——演员只有在舞台这个神圣空间里才会快乐。

这一说法令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以恋人和丈夫的身份感到不安——如果舞台是诺玛最能完整做自己的地方，那么舞台给予她的幸福也可能暴露出两人离开舞台共同生活的局限。书中还提出了另一种相关说法——演员的真实只持续短暂一瞬，而这种真实就是对话。表演不是演员从一个场合原封不动地带到另一个场合的固定所有物。它发生在表演者之间，产生于说话和回应的行动之中，并随着那一刻的消逝而消逝。

这一理念也将表演与诺玛分裂的自我感联系起来。她恳求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不要让她回到那个她已不愿再做的人；而他在舞台之外看着她，思索她的举止在没有观众时意味着什么。在舞台上，一个动作可以通过表演获得意义；在舞台之外，同样笨拙的动作却可能消失在平凡生活中。舞台让她显现于人前，却也使表演者与本人之间的界限难以厘清。

完美、重复与恐慌

未完成表演的理想，在拍摄《I Wanna Be Loved by You》时遇到了最鲜明的反衬。玛丽莲·梦露一共拍了三十七遍，才确信自己无法做得更好。导演W和其他人觉得这些镜头几乎完全相同，而且已经十分出色；然而对梦露而言，它们细微的差别至关重要。别人愿意忽略这些差别，在她看来是一种威胁，严重到足以引发愤怒和恐慌。拍摄结束时，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包括梦露，不过她也满意得露出了笑容。

这一情节让冲突变得比天赋自然与过度用功之间的简单对立更为复杂。梦露反复拍摄，显示她多么认真地对待表演的精确效果；但这也暴露出追求毫无瑕疵的危险。叙述将这一循环展现为不断重复、重新开始、退缩至内心——她努力让表演无懈可击，好让观众因精彩的喜剧演绎而发笑，而不是嘲笑诺玛·简本人。完美成了一种保护形式，即便追求完美也加剧了她的痛苦。

拍摄结束后，导演W小心翼翼地走近她，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梦露却躲开了他的触碰。他们先前的合作，包括《七年之痒》，曾让导演W收获她的笑容和感谢；如今她却心存戒备，不再跑去找他寻求赞许。这种反差表明，技术上的成功并不能解决演员与角色、导演或表演所暴露出的自我之间的关系。这一理念的核心张力仍未化解——即兴发挥需要不确定性，但害怕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会让不确定性显得危险，进而驱使演员走向那种可能熄灭即兴活力的完美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