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作为解放力量

金发美人

战争作为解放力量,揭示了小说中最鲜明的矛盾之一——战争摧毁生命,却也松动了曾使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陷于依赖的家庭与社会束缚。战争让巴基·格雷泽离开了他们的婚姻,但战争对劳动力的需求给诺玛·简带来了工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以及一种最初的感觉——她的人生也许终于能够真正开始。解放并非在历史动荡之外降临,而是经由动荡而来;它始终笼罩在赖以实现的毁灭之中。

一场开启新门的离别

巴基告诉诺玛·简,他已加入美国商船队,预计一个月内启航,很可能前往澳大利亚。他早就想要参军;他把自己的决定说成是在历史性时期为国家效力,同时坚称自己爱她,也一直和她过得很幸福。然而,他想要的不只是蜜月。因此,他的离开既是爱国承诺,也是个人逃离。他看见她痛苦时感到内疚,却也兴奋不已——他将不再受婚姻、米申希尔斯、父母、洛克希德的装配线,以及自己曾在处理尸体的工作场所闻到的防腐液所束缚。

对诺玛·简而言,这次分离并不只是失去。她没有回到格雷泽家,也没有留在维杜戈花园。巴基乘自由轮离开一周后,她在伯班克的无线电飞机公司工厂找到工作,并在电车站附近租下一间带家具的房间。到了十八岁生日,她已经独立生活。她疲惫不堪,也茫然困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由洛杉矶县社会服务部门监护的未成年人;第二天早晨,这一认识再次强烈地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是否就是她嫁给巴基的原因。那场威胁她安全感的离别,也标志着她成年生活的开端——她因婚姻而踏入成年,如今才开始把它当作自己的生活来体验。

工作、工资与自由的限度

工厂让战争带来的经济影响变得具体可见。男性劳工短缺,使女性进入驾驶卡车和电车、操作起重机,以及从事建筑和油漆工作的岗位。在无线电飞机公司工厂,诺玛·简估计女性人数是男性的八倍,尽管管理层中没有女性。这种差距清楚表明,战时就业机会并未消除职场等级制度。尽管如此,她自己的处境很快发生变化——工作三个月后,她因认真而高效的表现获得晋升,时薪增加二十五美分。她被安排从事更精细的工作,把液态塑料喷涂到飞机机身上。

这次晋升也带来身体上的代价。油漆刺鼻、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脑门;她脸色煞白,视线模糊,舌头仿佛突然大得塞不进嘴里。工头叫她出去透气时,她坚持说自己没时间,担心新工作做不好会让她被调回装配线,或者遭到解雇。战争让这份工作和工资成为可能,但工厂的要求也暴露出这种自由依然多么岌岌可危。她的急切既显示了她的抱负,也衡量出她为争得一席之地所面临的风险。

对抗孤独的公共世界

战争也改变了社交生活的规则。除了死者、伤者,以及化为冒烟废墟的世界,诺玛·简觉得战争奇异地可靠——它提供谈资、源源不断的新闻,以及让陌生人分享悲伤、安慰或见解的机会。自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遭袭以来,她觉得孤独感已经消退。在电车上、商店里和工作场所,任何人都可以问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并确信答案会涉及新的攻势,或来自欧洲战线、太平洋战区的消息。

日落之后,这种共有的氛围尤其鲜明。汽车前灯被遮蔽,商店橱窗和招牌一片漆黑,防空警报和入侵传闻打断夜晚的宁静。在这个改变了的公共空间里,诺玛·简发现了自己在姻亲面前、甚至有时在巴基面前都不曾有过的自信——与友善的陌生人说话时,她很少结巴。身处公共场所时,男人们的关注令她感到安心,不过她会微笑着亮出结婚戒指,婉拒邀约。有人问起丈夫时,她说他正在服役,人在澳大利亚;旁人则替他设想各种命运,从战斗中失踪到死于硫磺岛。战争创造了一种广泛而短暂的共同体,但即使是关于巴基的一段普通交谈,也可能变成对危险与失落的想象投射。

战争与邪恶的悖论

小说并未让这一经历安于简单的赞颂。它提出邪恶是否存在、战争是否可能是一种非邪恶、或者邪恶是否可能是一种非战争等问题,将道德难题与诺玛·简在现实生活中的所得并置。战争对她有吸引力,因为它无处不在,也让交谈成为可能;与此同时,叙事明确地将这种吸引力与死者、伤者和遭毁灭的世界并置。解放她的并非无辜的力量,而是一场灾难;它的要求暂时动摇了工作、性别、婚姻与孤立的日常安排。

她私下希望战争永远持续,这使其中的反讽更加尖锐。大多数陌生人都希望战争结束,因为它打乱了他们的生活;诺玛·简在工厂的工作、收入和独立,却依赖战争造成的劳动力短缺。她的自由真实存在,但决定其条件的并不是她。战争因此与其说是解决办法,不如说是一道开启的门——她可以借助这场历史断裂,却无法抹去它的代价。

战后——重塑与再现

战争结束,并未终结动荡的循环。后来,诺玛·简看到洛杉矶——电影事业之城——正在重塑自身——好莱坞大道和威尔希尔大道沿线的树木被砍伐,韦斯特伍德附近的山丘被夷平,起重机、推土机和风镐轰鸣作响,新建筑和道路拔地而起。她记得诺玛·简度过童年的威尼斯海滩也已变了模样。奥托预言资本主义需要新的战争,而且每次都会更换敌人;这使眼前的建设成为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更新图景——城市通过不断向前来创造自我,但推动历史的力量也可能改头换面,再度归来。

诺玛·简把城市的重塑视为自己重塑自我的范本。她觉得自己是城市的孩子,并想象着无需思考过去就能创造自己。战时的断裂曾让她看到,世界改变便可能使人生改变;战后城市再次提供这种可能,而它所承诺的更新依然喧闹、颠覆,并建立在先前的一切之上。因此,战争带来的解放既具有决定性,又并不完整——它让诺玛·简第一次站稳脚跟,开始独立生活,却无法保证自由能够脱离创造它的动荡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