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式表演与被观看

金发美人

电影式表演与被观看,是诺玛·简·贝克生命中反复出现的结构,并非只是她后来演艺事业的一个特征。本书将童年时供公众观看的场面,与她私下的幻想、失败的试镜、练习过的笑容以及最终的成名联系起来。在这些经历中,关注带来了被看见和被选中的可能,却也使她容易受到旁观者的摆布;他们为她的形象取景、评判,并从中获利。摄影机可以像一面镜子,让她认出自己;也可以把她变成一个物件,其意义与传播都由他人掌控。

孤儿院里的舞台奇观

在洛杉矶孤儿院的圣诞赠礼活动上,九岁的诺玛·简·贝克第一次遇到经过精心安排的宣传表演。电视摄制组记录王室夫妇分发礼物的情景,摄影师争抢有利位置,院长伊迪丝·米特尔施塔特则在闪光灯下接过圣诞证书。大人们练习过的笑容,与院长紧绷而未经修饰的神情形成鲜明对照。这场活动既是面向观众展示善举,也是在向孩子们分发礼物。

这番布置背后还藏着另一面。客厅里喧闹而焦躁,麦克风发出噼啪声,糖果也快要不够了。年纪较大的孩子挤上前去,因为有传言说上一年的礼物并没有发到每个人手中。助手把不守规矩的孩子从队伍里拽出来,打骂着把他们赶上楼。王室来宾和摄制组不是没有注意到,就是假装没有注意到。聚光灯以外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这个场景显示,可见性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因为摄影机决定了哪一种现实会被视为这场活动的真实面貌。

轮到诺玛·简时,神秘王子把她抱上台,给她一个红色包裹、一根糖棒和一个黏糊糊的糖苹果,然后将她转向摄影机。近看之下,他仿佛涂过颜料般的肤色和五官令她不安,但现场一片混乱,她几乎没有时间仔细打量他。在刺眼的灯光下,她看不清孩子们,只看见一团不断移动的模糊影子。摄影师笑她受惊的表情,催她保持那个样子;闪光灯不断亮起,趁她还没来得及摆出熟悉的笑容便拍下了她。有那么一瞬间,她站在奇观的中心;被人扶下台后,一名助手粗暴地催她回宿舍,她又成了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孤儿。从被高高举起供人观看,到重新变成队列里默默无闻的一员,这一迅速转变赋予了这段经历力量——被人注视,并不等于得到认可或保护。

想象中的凝视与表演的承诺

公开的圣诞场景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形式,在诺玛·简心中反复重现。她一再想象自己脱光衣服,让人们看她——在教堂、吃饭时、学校里,以及埃尔森特罗大道的车流之间。在这种幻想中,她在镜子里看见的朋友无所畏惧,而诺玛·简自己却心怀恐惧。那个想象中的身影在观众面前舞蹈、摆姿势,始终面带微笑。暴露自己似乎能让孤独终结——即使遭人嘲笑,也意味着人们无法移开目光。因此,这种幻想既把关注视作归属感的替代品,也视作一种危险;被人看见意味着冒着受辱的风险,但隐身不见又让她觉得自己遭到了遗弃。

表演则提供了另一条进入公众视野的可能途径。诺玛·简·贝克参加学校戏剧社演出《我们的小镇》的试镜,希望获选饰演艾米丽,并让朋友们用角色的名字称呼她。这个角色似乎许诺她能在想象中的人生里拥有一个家,让她置身于境遇的中心,而不再被排除在外。但当她站在冰冷的舞台灯光下,面对评审时,恐慌占据了上风——字句变得模糊,喉咙发紧,她几乎无法开口。磕磕绊绊地读完后,她请求再试一次,并坚持说艾米丽很适合自己。老师用讽刺的话打发她,惹得其他受宠的学生发笑。诺玛·简走下舞台时双颊灼热、眼含泪水;她决心维护自己的尊严,因为正如叙述在这一刻所呈现的那样,一个被注视着走向死亡的人仍必须紧紧守住尊严。因此,她表演的愿望与害怕被人看见自己失败的恐惧密不可分。

学会掌控观众

后来,在塞普尔维达剧院的颁奖典礼上,一次公开亮相重现了童年时的舞台,却显示诺玛·简对舞台的掌控已然不同。她站在埃尔西·皮里格身旁;埃尔西既兴奋又明显局促,而诺玛·简始终挺直身子,微微侧着头。她的心仍像受困的小鸟般扑腾,但她面带微笑,仿佛登台领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观众的目光最集中在她身上。这一次,她避免回望人群中那些认得出的面孔——她知道熟人可能就在场,却选择维持自己的银幕形象,而不把他们当作一个个具体的人来回应。这一幕明确呼应了早先的圣诞舞台;当时她被吓得眼花缭乱,只能透过闪光灯呆呆凝视。如今,她能够控制自己的姿态,主导这场相遇的方式,尽管这需要她不与观众对视。

这种变化是学会表演的结果,并不证明焦虑已经消失。她的镇定由挺拔的姿态、经过仔细调整的头部角度,以及把受到关注表现得自然而然的笑容共同塑造。在一次较早与埃尔西谈到生孩子的对话中,诺玛·简发现自己正被注视时,举止便发生变化——她从沉思转为突然容光焕发,变得开朗、娇媚而乐观,仿佛对方的目光就是摄影机镜头。本书把旁观纳入日常亲密关系,也纳入公开展示之中。别人的目光可能在她尚未有意识地作出选择之前,就引出一场表演。

摄影机作为镜子与工具

奥托·厄泽为她拍照的过程,明确展现了自我认知与摄影机之间的联系。奥托·厄泽用轻柔的力道为她摆好姿势时,诺玛·简安静得近乎出神。书中将她与镜头的关系描述为一种切身感受——她仿佛在摄影机的眼睛里看见一面镜子;由此呈现的自我形象,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具力量,也全然诉诸感官。摄影机不只是记录一个姿势。它提供了一幅她可以据以定位自我的形象,使拍照这一行为同时像是自我发现,也像是暴露于他人的掌控之下。

这些姿势也决定了照片如何引导观者观看。在一种构图里,她挺身站立,像船首雕像;在另一种构图里,她躺在红色天鹅绒上,由近处高角度拍摄。第二种构图让她显得更渺小、更脆弱,成为被摄影机穿透性目光捕捉、供人观看的身体。奥托·厄泽明白两者的区别——一种形象看起来像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引人欲望,另一种则把她呈现为在身体上无法与观者抗衡的人。他对照片的热情,与他知道自己正在出售照片这件事并存。他已经忘了,或者根本记不清模特的姓名,也记不清自己是为谁拍摄这些照片;这笔交易能卖九百美元。因此,他的视角揭示了影像交易中固有的不平等——摄影机看似亲密,并不意味着拍摄对象拥有作品或有权决定作品的去向。

名望、传播与失去控制

后来,裸体日历照片引发的丑闻表明,表演可以与表演者本人分离。一名记者认出了旧日历上匿名模特的身份,并通过一份以莫娜·梦露之名签署的1949年合同,将她与玛丽莲·梦露联系起来。日历把她呈现为十二位未具名的裸体美女之一,而制片厂则试图以一套体面准则约束签约女演员的公众形象。照片身份一经确认,报纸和娱乐刊物便将其炒成争议,刊出的照片还遮去了关键细节,或以暗示性的方式加以遮盖。照片的意义不再仅由女人摆出的姿势决定——记者、出版商和制片厂规章相互争夺,试图界定公众所看到的内容。

玛丽莲·梦露成名之后,她的面孔和名字几乎无处不在,出现在报纸、杂志、海报和广告中,包括日落大道上的一块巨型广告牌。裸体日历照片又出现在《花花公子》创刊号上,再度引来媒体关注。玛丽莲诚实地说,她从未授权刊登这张照片,但她无法阻止此事——1949年她急需用钱,便以五十美元卖掉了底片及其版权。可见影像与掌控影像的人之间,界限泾渭分明。她的名望提高了照片的价值,却没有赋予她撤回照片的权力。

从孤儿院的舞台、学校的剧台、颁奖典礼、摄影镜头,到日历照片的大规模传播,本书描绘的并非一个受惊的孩子简单成长为自信明星的过程。诺玛·简·贝克越来越能在观众面前塑造自己,但凝视始终兼具认可与剥削的两面。她可以学会摆姿势、微笑,不让银幕的魔力消散;却无法确保旁观者看到的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形象。表演让她得以走进灯光之中,而观看的机制却一再攫取决定灯光揭示什么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