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与阴谋疑惧

金发美人

对监视与阴谋的恐惧,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不确定状态——一种担心私人思想、记忆和脆弱之处正被窃听或被当作证据的恐惧。这种恐惧受到格拉迪斯·莫滕森听见的声音和被机构收容的经历、诺玛·简·贝克遭受制片厂与政治审查的影响,以及她自认容易陷入猜疑的倾向所塑造。最终闯入她住所的事件,使这种恐惧有了现实对应物,却并未证实此前的每一种猜疑。相反,叙事让想象中的威胁与真实危险之间的界限越来越难以维持。

源于疾病与机构审查

这种模式早在诺玛·简·贝克成年后的恐惧出现之前便已开始。格拉迪斯·莫滕森在一家底片实验室工作时,接到电话便惊恐起来。有人陪她走到电话旁,在她看来,盘绕的电话线仿佛活了过来;化学气体熏得她双眼流泪,声音则侵入她的听觉。格拉迪斯知道那些声音并不真实,也学会了过滤它们,但疲惫时它们有时仍会闯进来。她担心这通紧急电话与女儿有关,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电话带来的是她母亲德拉·梦露外祖母出了事故的消息。这一场景展现了一个寻常通信也裹挟着恐惧而来的世界;格拉迪斯必须不断努力分辨感知与现实,而这让她持续疲惫不堪。

小说还展现了精神科诊断如何延伸至医院之外。诺玛·简·贝克被考虑收养时,潜在的养父母可能会被告知,格拉迪斯·莫滕森正在诺沃克州立精神病院住院,诊断为慢性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并可能因酒精和药物而遭受神经损伤。这项诊断成为影响诺玛·简·贝克能否进入一个家庭的信息之一。多年后,在探望母亲之前,诺玛·简·贝克从医生那里得知,格拉迪斯·莫滕森已接近其病情所能达到的最高康复程度。她接受了数个疗程的电休克治疗,病情危机因此有所缓解;她仍在接受强效药物治疗,以防止抑郁和躁狂发作。记录称,她多年来没有试图伤害自己或他人。然而,重逢并未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诺玛·简·贝克立刻认出了母亲,哭着拥抱她;格拉迪斯·莫滕森既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她。机构记录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却无法给予女儿所渴求的认可。

曝光成为景观与威胁

对诺玛·简·贝克而言,审视既通过公众形象发挥作用,也借由政治权力施加影响。裸体日历丑闻使摄影机的凝视成为曝光的来源——有人把日历拿给她看时,她似乎认不出照片中的自己。她寻找那张照片,随后突然惊慌地盯着它。这个场景没有说明她究竟是真的没能认出来,还是在表演没认出来;她对自身记忆的不确定,也因此成为危机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制片厂会议则把这张照片变成了一项机构事务。一群男人——包括制片厂高管、公共关系负责人、律师和联合制片人——在艾·伊·申恩不在她身边时质问她。除了他们的喊叫,她几乎不记得会议上的其他事情。她痛苦不堪地跑进公寓浴室,像电影中的内尔那样伸手去拿剃刀,又因手指颤抖而把它放下。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服用点什么,好熬过这场危机。曝光并不只是照片被公之于众——这也是一场由他人掌控房间、谈话和照片后果的对峙。

政治监视有一种相关但不同的形式。小说讲述了一位未具名演员的经历——他反对联邦政府的忠诚要求,并倡导宪法赋予的自由,因此受到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审查。他参与工会活动,以及被指与美国共产党党员交往,都成了遭人怀疑的理由;通过艾·伊·申恩安排的一场私人会面,本意是帮助他避免公开传唤及其对职业生涯造成的后果。后来,诺玛·简·贝克问另一个委员会是什么,艾·伊·申恩便用一个熟悉的手势让她闭嘴。在好莱坞,这个手势虽被当作笑料,但背后的恐惧却是真实的。他把话题从其他男人和他们受到的调查,转向身为当事人的玛丽莲·梦露。政治危险与明星公众形象的经营,就这样在一种连谈论审查本身都令人感到冒险的文化中交汇。

猜疑、药物与难以确定的电话

小说并未把诺玛·简·贝克后来的猜疑当作监视行动的可靠证据。在一个噩梦反复出现的夜晚,她梦见怀孕、畸形胎儿,以及一场为避免国家丑闻而被强行实施的手术。她一次又一次在冷汗与战栗中醒来,担心想象中的阴谋团伙里有人闯进了她的家,给她下药,然后把她从C酒店转移走。这段记忆为噩梦提供了具体来源,但文中将眼前发生的过程写成梦境与醒后的恐惧,而不是想象中的行动者确实在场的证据。

电话把这种不确定性延伸到了清醒时分。打电话给卡洛让她感到安慰,尽管诺玛·简·贝克料想他不会接听。后来,预留线路响起时,她用楼上女孩那种亲切的声音接起电话,却只听见噼啪杂音。她怀疑这条线路受到监控,也许有人把设备藏在一辆厢式车里,但承认自己没有证据。她还意识到,某些药物会加剧紧张和猜疑,并造成身体症状。小说并未用“想象中的事情或许早已发生”这句话轻易消除疑虑——她的猜疑或许没有根据,但小说不让读者把遭到监视的可能性视作无关紧要的情绪反应。

当她把电话放进书桌抽屉,免得自己接听时,出现了另一种沉默。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除了那个永远不会来电的男人;而她曾发誓不拨那个号码,自尊心又使她无法拨打。由此可见,她的退缩不仅源于害怕被监视,也是为了避开不想要的联系,以及等待某个特定来电所带来的痛苦。电话既可能是监视工具,也是获得安慰的途径,同时还提醒着她某人的缺席。

真实的闯入者与阴谋框架

在最后一段情节中,一个被称作狙击手的持枪人物闯入位于第五海伦娜大道12305号的僻静住宅。他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面具,用一名线人的钥匙从后门进入。他接到的命令是搜集实物证据,而非调查自己为何被派来执行任务。他在屋内行动时,叙事描述了该机构处理证据的流程——证据先被收集并放进档案,最终再被销毁。他拿走一份看似用密码写成的词语清单,留待日后分析;狙击手预计,这些材料会被破译,然后交由该机构的工业处理系统销毁。

狙击手继续走向漆黑的卧室,金发女演员躺在那里,似乎正在熟睡。她不规律的呼吸,加上线人的说法,使他认定强效镇静剂已让她几乎失去意识。床边放着药瓶、小瓶和一杯盛着半杯浑浊液体的玻璃杯。这个场景使危险变得具体——一名戴面具的闯入者就在屋内,而诺玛·简·贝克已无力抵抗。同时,即使对狙击手本人而言,这项任务的缘由也不确定。他不知道这项任务是为了保护总统,还是为了保护总统免受与她的关系可能带来的损害。因此,文本将闯入这一事实与行动者对其目的的猜测区分开来。

叙事意义

这一概念的力量来自其双重层次。较早的场景展现了真实存在的观察与控制机制——医疗记录传播诊断结果,制片厂的男人审视一张照片,政治调查者则威胁当事人的职业生涯。另一些危险仍未得到证实,包括对电话遭监控的怀疑,以及有人合谋绑架她的梦境。最后的闯入使小说无法把诺玛·简·贝克的恐惧斥为纯粹非理性;而她明确意识到药物的影响以及自己缺乏证据,又使每一种猜疑都无法成为已证实的事实。

由此形成的并非已经查明的阴谋,而是证据与恐惧之间不稳定的关系。一张照片可能确实属于她,她却觉得认不出其中的自己;电话可能只是沉默,却无法证明它遭到了窃听;一处私人住宅可能让人觉得受到威胁,后来又真的有人闯入。因而,小说中的监视既是一种让人暴露于机构面前的机制,也是恐惧重新赋予日常物品与通信以意义的方式。结尾的画面尤为冷峻——这个被制片厂、官员和公众注视的人,独自躺在卧室里,在一个闯入者的凝视下昏迷不醒;那人把她当作目标,而非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