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与自我凝视
金发美人《镜像与自我凝视》是贯穿小说的反复出现的母题,借此小说探问诺玛·简·贝克能否在不被他人的目光定义的情况下认出自己。摄影机可以像一面镜子,呈现强烈的自我形象;但过多的实体镜子会将这一承诺变成一种侵扰。在这两极之间,诺玛·简的倒影既是令人着迷的源头、脆弱的私人陪伴,也是名望的要求与他人欲望投射其上的表面。
摄影机如镜
在一次裸体摄影中,奥托·厄泽发现诺玛·简的表现与他厌恶的其他模特不同。她沉默而恍惚,他只需轻轻触碰,便能摆布她的姿势。叙述暗示,她在镜头前思考得格外直接——她似乎把摄影机的镜头看作一面镜子,因而得以看见自己。在那次相遇中,设备映出的形象比人与人的接触更具吸引力。摄影机并非只是记录一具身体;它提供了一次与自我形象之间充满张力的相遇。
那次相遇也由不平等的凝视所构成。奥托先让诺玛·简直立,像船首的雕像,随后又拍摄她横躺在红色天鹅绒上。从上方拍摄时,他改变了模特与观察者之间的关系——躺卧的身体显得更小、更脆弱,受制于看不见的观者目光,而非掌控周围空间。因此,摄影机如镜子般承诺的自我认知,受到摄影师的权力侵蚀;摄影师可以安排、取景,并出售映照出的形象。诺玛·简或许本能地回应镜头,但奥托控制着他人将从什么角度看见她的回应。
之后,裸体日历照片的流传,让这种失衡造成了摄影现场之外的后果。诺玛·简急需用钱时,以微薄的报酬卖出了那张照片;底片和照片的权利都不属于她。一名记者认出无名模特就是玛丽莲·梦露后,一张私人照片变成了公开丑闻,在未经她授权的情况下被复制、谈论。照片商业生命的延续,与她对照片毫无掌控形成反差;这使摄影凝视不仅具有视觉力量,也具有经济力量——一张肖像可以流传四方,而照片中的人却无法决定它意味着什么、会出现在哪里。
映照与隐私的边界
在伊西普雷西豪宅,镜子的母题变得具体,几乎令人无法忍受。别墅里布满椭圆形、长方形、竖置和横置的镜子;楼下有一间浴室,镜子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诺玛·简走进一间房间,倒影便随之进入;她自己的脸仿佛逼近眼前,双眼与她的目光相遇。倒影过多,并没有让她更确切地看见自己;相反,不断增多的影像挤走了她曾在药房镜子里看见的那个想象中的女孩。
她曾将那道较早出现的倒影与镜中魔法友人联系起来;诺玛·简意识到,这位友人的力量取决于隐秘。一瞥而过,足以让想象中的同伴继续给予支撑;若始终暴露在眼前,那份力量便会消失。这一反差是该母题的核心——倒影在界限分明时可以带来慰藉,但一旦无从回避,便不再是避难所。别墅里的镜子把自我观照变成强制性的自我监视,使房子与其说是可供居住之处,不如说是一个任何私人形象都无法逃脱观察的空间。
卡斯·卓别林回应诺玛·简的痛苦,提出让人把所有镜子都移走。他的举动表明,问题不只是虚荣或不喜欢自己的外貌——这些倒影已经成为空间中压迫人的处境。他还提出另一种映照方式,表示双子星三人组的成员可以彼此映照,无须依靠玻璃。他提供的替代方式,是在关系而非影像中寻求认同。然而,这一幕并未化为毫无保留的信任。诺玛·简爱着卡斯,却不信任自己所爱的两个男人;关于未出生的孩子生父是谁的疑虑,以及两个男人对保险和遗嘱的谈论,都加深了她的猜疑。被他人映照的承诺,在情感上仍岌岌可危。
公共形象与私人认同
小说将照片的影响力与亲自遇见玛丽莲·梦露的体验并置。一篇关于在布洛克百货看见她购物的报道,描述她看起来比照片或银幕上的女子年轻许多,也平凡许多。公众熟悉的肖像与面对面遇见的本人并不相同。名望让形象不断增多,但反复出现并不会使形象成为对自我的透明呈现;它反而建立了一种预期,人们据此衡量眼前活生生的女人。
随着玛丽莲·梦露的名字和照片遍布报纸、杂志、海报与广告牌,这种分裂变得更加鲜明。未经她许可,裸体日历照片便在《花花公子》杂志上重印;与此同时,好莱坞制片厂则精心打造并传播玛丽莲的形象。于是,一个公众身份中容纳了彼此竞争的形象——经过修饰的银幕形象,以及早先那位匿名日历模特。两者都不是未经中介的本人。映照这一母题由此超越玻璃,扩展到每一张被复制的肖像;这些肖像诱使观者把影像当作对一个人的完整认知。
这种反差也使“被看见便意味着被认出”这一观念变得复杂。成千上万人或许都熟悉诺玛·简的样貌,但她仍无法掌控附着在自己面孔上的故事。在镜子密布的别墅里,她面对着过多的自我形象;在公共生活中,那个著名形象则威胁着要彻底取代她本人。两种处境都令可见性变得不稳定——一种以过多倒影将她淹没,另一种则把她缩减为一幅未经她同意、早已四处流传的倒影。
母题的意义
在摄影机、豪宅和明星形象之中,映照从来不中立。它取决于谁掌控凝视、影像持续多久,以及观看者能否选择转开目光。奥托的镜头把诺玛·简的身体安排成供看不见的观者观看的姿态;别墅里的镜子让自我观察无从逃避;报刊与好莱坞制片厂则传播着超越影像拍摄情境而继续存在的形象。每一种观看方式都带来认同,同时也强加了一个框架。
这一母题最贴近人心的对照,是彼此回应的注视所带来的可能性。在布洛克百货,诺玛·简在钢琴旁认出了克莱夫·皮尔斯,并把他视为一名被周围顾客忽视的艺术家。这一刻并没有字面意义上的倒影,却以她对另一个人的专注认同,对照了公众的漠不关心。与摄影机将身体变成可出售影像的力量相对照,这种认同暗示了另一种观看方式——不是占有一幅影像,而是关注一个其价值正遭到忽视的人。
因此,《镜像与自我凝视》让两种自我形象彼此拉扯。倒影可以短暂地让自我变得可想象,正如她在药房镜子里瞥见的那个女孩;但当倒影被复制、商品化或由他人控制时,同一机制又会变得具有威胁性。诺玛·简的挣扎并不只是发现哪幅形象才真实,而是找到一种认同方式,不把她变成供人凝视的对象,并且能够跨越本人、映照出的面孔,以及那个世界自以为熟知其肖像的明星之间的距离而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