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
黎明的承诺瑞典在罗曼·加里的回忆中占据着一个篇幅不大却鲜明的位置——他说,自古斯塔夫五世在众人面前为他辩护的那一刻起,他便爱上了这个国家;后来,瑞典又成了他在战争前夕去探望布丽吉特却怅然而归的地方。这些记忆赋予瑞典双重面貌。它既见证了一次意想不到的礼遇,也呈现出松林与冰冷的水域;与此同时,它让叙述者与自己追求的女人、以及他尚未学会认真对待的欧洲危机保持着距离。
长久的眷恋
叙述者对瑞典持久的感情,始于帝国公园网球俱乐部的一次事件。在那里遭到公开羞辱之后,母亲没有责备他,而是迎接他,帮他穿上套头衫,又用手帕擦拭他的脸和脖子。随后,古斯塔夫五世当着在场宾客的面出面干预,称赞年轻人的勇气和决心,并表示愿意替他支付俱乐部会费。叙述者说,从那以后他便爱上了瑞典,尽管此后再也没有踏进那家俱乐部。在他的叙述中,一次礼貌之举成了长久眷恋一个国家的开端。
瑞典也成为他思索法国时的参照。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热烈地爱法国,并考量了种种解释,从约一九〇〇年前后资产阶级社会的价值观,到她年轻时两次造访巴黎的记忆。但他把自己终生对瑞典怀有的温情视为一种证明——对一个国家的爱或许并无具体缘由,它可以自然而然地扎根。这种比较让他对瑞典的眷恋与塑造了他童年的、压倒一切的法国爱国情感并列,而非从属于后者。
布丽吉特与斯德哥尔摩群岛
在法学院三年级时,叙述者遇见了布丽吉特,一位令他为其嗓音着迷的瑞典女子。他形容两人的关系十分和谐,并回忆说,旅馆里的其他学生看见他们一起走在楼梯上时,都会报以微笑。后来,布丽吉特变得忧郁,开始深夜探访一位年长的瑞典妇人,他的幸福也因此受到扰乱;她回来时似乎疲惫而悲伤,还带着忧郁的温柔抚摸他的脸颊。
叙述者有一篇故事在美国发表,为他带来了150美元,足以让他为追寻布丽吉特而短暂前往瑞典。他发现她已经结了婚。他试图与她丈夫达成某种安排,却没有成功;布丽吉特最终把他打发到她姑妈位于斯德哥尔摩群岛一座小岛上的避暑别墅。在那里,他独自在松林间徘徊,布丽吉特则与丈夫待在一起。小岛没有带来浪漫的和解——这场追求反而变成了一段被迫的独处时光。
布丽吉特的姑妈规定他每天都要在波罗的海冰冷的海水里泡上一个小时,并手持时钟站在岸边监督。叙述者回忆说,自己冻僵地站在水里,痛苦不堪;躺在岩石上之后,他只能等待太阳把自己晒暖。这场磨难的滑稽夸张并未淡化其核心事实——瑞典成了他对布丽吉特的希望最明确地遭到挫败的地方。
初次看见敌人
流落岛上期间,叙述者躺在岩石上时,看见一架带有纳粹十字的飞机从天空飞过。他说,那是自己第一次遇见敌人。这一景象进入叙述,却没有把岛上的经历变成一幕军事场景;相反,那架飞机短暂地闯入了原本只有心碎、冷水和松林的风景。
叙述者说,自己当时很少关注欧洲局势,也无法长久怀有仇恨。他信任法国陆军及其领导人,而母亲爱国主义的保证则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他称为“马奇诺防线”的信念屏障。直到在尼斯上中学,他才得知法国在1870年战败。在慕尼黑危机前夕,母亲的信寄到了他流落比约尔克岛、沉浸于感伤之中的地方,信中表达了她对法国胜利的信心。因此,瑞典也是一个回忆之地——叙述者在这里想起,自己对法国怀有受庇护的信念,而天空中已经显现出危险,两者之间有着怎样的距离。
瑞典与法国理想并存
叙述者的叙述区分了他后来对瑞典产生的眷恋,与自童年起塑造他的、承袭而来的法国理想。母亲借助故事、文学意象和爱国主义游戏来呈现法国,以至于这个国家仿佛与她的微笑和充满爱意的声音不可分割。后来,这个想象中的法国将与政治现实发生冲突;然而它依旧强大,以至于法国战败后,叙述者响应夏尔·戴高乐6月18日的号召时,既是为了母亲的声音,也是为了将军的话语。
在这段情感史中,瑞典并未取代法国。它呈现的毋宁是更亲密、更偶然的种种形态——阻止一场羞辱变得更加难堪的国王,让叙述者感到幸福的女子,计时监督严酷沐浴的姑妈,以及那座岛屿——在那里,一架带有纳粹十字标记的飞机第一次让敌人显现出来。叙述者对瑞典长久的眷恋源于这些具体的相遇;而他对母亲眷恋法国的回想,则帮助他认识到,对一个国家的爱也可能始于个人记忆,而非理性的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