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波拿巴
《东方学》拿破仑·波拿巴在爱德华·萨义德对现代东方主义的论述中居于核心地位,因为他1798年入侵埃及,将军事征服与有组织的知识生产结合起来。这次远征由欧洲文本筹备,并由学者、译员和研究机构协助实施,把埃及视为能够从外部加以阅读、分类、管理和表述的对象。占领在军事上失败了,但它所确立的思想与制度模式却持久得多——被入侵的国家成了西方知识的实验室,也成了欧洲叙述自身权威的舞台。
背景与准备
萨义德将拿破仑转向东方描述为战略野心与长期文本兴趣的汇合。1797年身在意大利时,拿破仑进一步获取军事荣耀的途径所剩无几;不列颠仍是一个威胁性强权,而东征既可带来新的声望,也可成为损害不列颠利益的手段。塔列朗提出法国应取得新的殖民地,更强化了这一设想。拿破仑从少年时代起便对东方着迷——他年轻时的手稿中包括一份马里尼阿拉伯人历史的摘要,其著述与谈话则显示,他沉浸于亚历山大的东征记忆和埃及往事之中。因此,征服埃及可以被想象为新的亚历山大式功业,并有望以牺牲不列颠为代价,获得一个伊斯兰殖民地。
在萨义德的论述中,关键之处在于,拿破仑事先对埃及的认识主要来自文本。他对这个国家的构想既有战术和战略层面,也有历史和文本层面——欧洲权威早已把埃及呈现为一个可供他着手推进的计划。因此,这次远征属于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专家知识被直接用于殖民事业。萨义德指出,当学术必须在对东方的依恋与服务征服性的西方强权之间作出选择时,它选择了后者。先由古典著作、再由东方主义专家编码的拿破仑对埃及的想象,可以取代与这片活生生土地的直接接触。
筹备工作体现了对中介知识的倚赖。较早的欧洲学者,如安克蒂尔和威廉·琼斯,往往抵达东方之后才学到许多自己所知的内容;他们先临场摸索,再逐渐缩小研究范围。与此相反,拿破仑为一次意在夺取整个埃及的远征作了规模空前的准备。他的准备同样依循图式,并以文本为主。他查阅的著作包括沃尔尼1787年出版的埃及与叙利亚游记,以及沃尔尼后来关于对土耳其人作战的思考。拿破仑后来引用沃尔尼对法国取得霸权所面临的三重障碍的分析——不列颠、奥斯曼帝国的朴特,以及最难对付的穆斯林。在萨义德看来,这类著作充当了实用手册,帮助减轻直接接触带来的冲击——这个国家可以被当作一个早已描述过的问题来接近,其障碍也早已逐一列出。
征服与政治表演
拿破仑的战役不仅意在击败对手,也意在掌控人们如何理解这场入侵。1798年7月2日,他向亚历山大港居民发布公告,声称法国人是真正的穆斯林。法军试图利用埃及人对马穆鲁克人的敌意,并援引革命平等观念,同时打一场萨义德所谓选择性且表面上善待伊斯兰的战争。法军指挥部要求顾及伊斯兰的敏感之处,并将其主张译成《古兰经》阿拉伯文。拿破仑一再把自己描绘成不是反对伊斯兰,而是在为伊斯兰而战。
争取宗教和地方势力合作,是对军事力量局限的审慎应对。拿破仑意识到,自己的军队规模太小,无法仅凭强力迫使埃及屈服,便转而求助于宗教权威。他邀请在爱资哈尔任教的六十名乌莱玛到自己的驻地,以军事礼仪向他们致敬,并以钦佩伊斯兰、穆罕默德和《古兰经》的言辞奉承他们。记述称,这场表演奏效了——开罗居民很快便不再那么不信任占领者。拿破仑离开埃及后,指示副手克莱贝尔通过东方学家和宗教领袖治理,并设法说服他们合作;他认为其他政治手段代价过高,也愚蠢不智。
随军学者是这套政治机制的一部分,而非装饰性的附加人员。拿破仑招募了数十名学者,并创立埃及研究院,以建立某种活档案——远征进行期间,成员将研究广泛的主题。首位记述这次入侵的阿拉伯编年史家阿卜杜勒-拉赫曼·杰卜尔提,对拿破仑在与当地居民打交道时运用学者,以及现代欧洲知识机构近在咫尺地出现,都深感震惊。在这种情境下,学术能够调解接触、翻译政治主张、搜集情报,并把占领描绘成一项学术事业。
研究院与将埃及塑造成文本
埃及研究院将远征的雄心扩展到争取宗教领袖合作之外。萨义德指出,研究院的另一项任务,是使埃及完全成为欧洲审视的对象——这个在欧洲主要通过较早的旅行者、学者和征服者才为人所知的国家,将被纳入法国学术体系。研究院汇集化学家、历史学家、生物学家、考古学家、外科医生和古物研究者,作为军队中的学术部门。它几乎立即开始调查采录,并计划记录所见、所闻和所研究的一切。
这项工作的宏伟成果是《埃及志》,该书于1809年至1828年间分二十三卷巨册出版。它对萨义德的重要性,不仅在于规模或撰稿者的学识,更在于它确立了观察与占有之间的关系。用现代法语再现埃及,就是把一个有人生活的国家变成秩序井然的档案——其中的细节可以被划分、编目、比较,并用来支撑关于东方本性、气质或习俗的普遍论断。为现代学术作贡献的说辞,使殖民占领之下搜集来的知识显得正当高尚;然而,埃及居民并未受到征询,他们在这项计划中主要只是文本的素材,而该文本的用途并非主要为了他们。
让-巴蒂斯特-约瑟夫·傅立叶在序言中将埃及描绘为非洲与亚洲、欧洲与东方、记忆与现实的交汇之地。然而,萨义德强调,《埃及志》声称保存历史,也付出了代价。它直接将自己的叙述等同于世界历史,而在实践中,这意味着欧洲历史;这排挤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埃及历史可以拥有自身的连贯性与视角。欧洲记录为了让某个事件免遭遗忘,却把埃及变成欧洲表述的舞台。科学描述并非只是阐明一个早已确定的对象;它也参与制造这个对象,以及据以认识它的权威。
这部著作随后可以同时服务于数种论证。埃及为关于动物学分类的论断提供材料,为欧洲习惯与被视作怪异的东方享乐之间的对比提供依据,甚至还为寻找某些身体特征提供素材,以便将拿破仑战役中阵亡的欧洲骑士保存为栩栩如生的遗物。在每种情形下,搜集来的具体材料都被纳入欧洲的解释体系。这个国家被用来证实欧洲科学、凸显与欧洲理性的差异,或为欧洲目的提供有用知识。
失败、遗产与历史的反向记录
拿破仑占领埃及在军事上的失败,并未消除其思想后果。萨义德将这次远征描述为现代东方经验的开端;这种经验在以埃及为基础的话语中得到阐释,而其支配与传播机构包括埃及研究院和《埃及志》。一种主张认为,经过开明治理而恢复元气的埃及,或许能向邻国传播文明影响;这体现了更宏大的帝国愿景——占领可以被描述为改革,一个国家在政治上遭受的从属地位,则可以被重新包装成有助于改善该国的贡献。其他欧洲强国,尤其是不列颠,也会竞逐这项所谓使命,但共同的框架在彼此竞争中留存下来。
《埃及志》与杰卜尔提的编年史之间的对比,使这一框架背后的不平等清晰可见。拿破仑的多卷巨著拥有一整个学术团体的权威,并有现代军队作为后盾。杰卜尔提从被入侵的一方用三卷书记录这场入侵,拿破仑却不知道他,也对他置之不理。只有站在强权者的立场上,试图让埃及留在法国帝国势力范围内,才能把《埃及志》称为客观;杰卜尔提的记述则出自一个为入侵付出代价的人,他在比喻意义上遭到俘获与征服。与其将两部著作视为永恒东西方对立的文献,不如说它们共同记录了一次历史性相遇——记录、传播和确立知识权威的能力极不平等。
因此,拿破仑在萨义德论述中的重要性,并不局限于一场战役的结果。这次远征表明,学术、行政与武力可以彼此强化——文本为征服作准备,专家协助实施征服,机构将被占领的领土转化为有组织的知识,而即使军队在军事上失败,这些知识仍持续塑造东方的描述方式。拿破仑治下的埃及成为东方主义作为政治与思想实践的奠基性范例——它不只是一系列错误描述,更是一套将表述本身纳入帝国权力的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