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哈钦斯

《1919》

伊夫琳·哈钦斯是一位艺术家和美国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她的人生将她从受保护的芝加哥童年带入战时巴黎动荡不安的社会与政治世界。她的故事受到私情渴望与独立工作的拉扯——她寻求爱情与陪伴,同时追求绘画,在埃莉诺·斯托达德的装饰事业中谋得一席之地,并为一位受到威胁的政治异议者急切发声。摆在她面前的种种承诺始终未能转化为安稳,而小说呈现的希望,也一次次经受距离、战争与时间的考验。

童年与艺术启蒙

伊夫琳在北岸大道一栋黄砖房子的顶层长大;家中既充满温情,也有各种规矩。她的姐妹和弟弟与她同住顶层,楼下则是父亲哈钦斯博士的书房,那里不许有人打扰;母亲则穿着淡紫色罩衣,在上午作画。客厅和接待室供教区会众与客人使用;晚餐时,孩子们听着餐具刮擦声和父亲洪亮的嗓音,那声音足以让满桌宾客顿时安静。夜里,孩子们祷告时父亲站在床边,这让伊夫琳害怕。只有爬上床、把被子拉到鼻子上方后,她才觉得安全。

她早年的记忆也包括病中得到的温暖和家人的关怀。孩子们患麻疹和腮腺炎时,会躺在床上,身边摆着盆栽风信子和豚鼠。母亲为他们朗读《丛林之书》并画画,父亲则用纸做鸟嘴,还编故事。这些亲切场景与父亲威严嗓音带来的压迫感形成对照,使伊夫琳的童年具有双重面貌——家是受到照料的地方,但也是成年人划定孩子行为界限的世界。

艺术很早便为伊夫琳提供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生日时收到但丁·加百列·罗塞蒂配图的《受祝福的少女》,促使她创作有关天使和贫苦儿童的画作与诗句。她最初创作的油画肖像是《美人伊莱恩》,父亲的朋友们称赞这幅画,认定她是家中有才华的孩子。她的姐妹们对这种体面却缺乏格调的家庭生活不以为然,但伊夫琳的回应是继续创作。她画了一幅弟弟年幼时的肖像;她对弟弟以及街上遇见的贫苦孩子怀有深切感情,常常在颜料前为他们落泪。别人所认可的才华,早已与同情心交织在一起——细致观察他人既是艺术实践,也是一种关怀他人的方式。

教会慈善演出《阿格拉维娜与塞利泽特》让伊夫琳的才能为人所见。她设计的布景和服装受到称赞,尽管整场演出令主办者颇感失望。这一经历也让她结识莎莉·埃默森;伊夫琳的姐姐先遇见莎莉,并称她格外时髦。演出结束后,莎莉单独邀请伊夫琳共进午餐。这个邀请使她在家人中脱颖而出,也标志着她从受人称赞的有前途少女,迈出一步,开始独自进入成年人的艺术与社交圈子。

友谊、旅行与浪漫可能

在艺术学院,伊夫琳开始了她眼中一段美好的友谊,对方是埃莉诺·斯托达德。她被埃莉诺吸引,因为埃莉诺似乎懂得绘画,能与她谈论各种事情,而且独立风趣。经历一次失恋后,伊夫琳想象友谊和艺术能够构成独立的人生。即使姐妹们说她把头发在颈后盘成发髻的发型不好看,她还是刻意如此打扮——与其迎合姐妹们的评判,她宁愿自己决定外表。

一次全家出国旅行拓展了她可以想象这种生活的天地。旅程途经伦敦和巴黎;那里大教堂的彩色玻璃、熏香和石雕人物,几乎让她皈依天主教。在佛罗伦萨,她对着实物写生并阅读戈登·克雷格的作品,尽管那里阴雨连绵,别墅阴冷,而她也不喜欢那些追求她姐妹的年轻男子。她与母亲搭乘克朗兰号返回美国时,记得启航那一刻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旅行本身带来的流动感,似乎预示着她可以摆脱家庭的束缚。

旅途中,伊夫琳遇见德克·麦克阿瑟;他是来自芝加哥、曾在慕尼黑求学的美国人。航程中两人结伴甚密,在甲板上玩游戏,也常待在船头。一个月夜,他们爬上桅楼。德克把手臂搭在她身上时,她虽然害怕,却不愿让他看出来;他吻她之后,她把他推开。这一幕同时显现了她的吸引与界限。浪漫的可能性将她引向亲密,却没有抹去她拒绝自己未曾选择的举动的能力。

战时巴黎的工作与生活

后来,伊夫琳前往纽约市,开始考虑与埃莉诺共事。她向东返程时,心中怀着隐秘的恐惧——火车过了圣路易斯之后,她认定自己可能怀孕了。这份恐惧让一次对外出行变成了身体焦虑的时期;大中央车站里熙攘人群的陌生感,以及乘出租车前往市中心时的恶心感,更加重了这种焦虑。这是多个时刻之一——她盼望的新开端,总笼罩着对自身选择可能带来何种后果的不确定感。

战争宣告爆发后,伊夫琳与埃莉诺、弗雷迪·瑟金特为演出和房屋装饰所作的计划几乎没有实现的机会。街道上满是旗帜和制服,爱国热情高涨,人们开始到处怀疑间谍和和平主义者。伊夫琳觉得这气氛令人如此不安,以至于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埃莉诺给她在巴黎办公室安排了助理职位;伊夫琳不在乎工作内容是什么,欣然接受,随她横渡大西洋。在巴黎,她和埃莉诺住在托内尔河岸的一套公寓里,俯瞰塞纳河和对岸的岛屿。她们的工作是制作剪贴簿,收集法国农庄被毁、孤儿流离失所和儿童挨饿的图片,为美国红十字会的宣传活动所用。公寓里经过细致观察的河景,与贴进剪贴簿的战时苦难图像并置,令美景与有组织的救济事业相邻呈现。

她的工作生活也让她接触到战时宣传中的妥协。记者杰里·伯纳姆在报道美国红十字会活动时到访她的办公室,带她去餐馆,也陪她在玛黑区散步。在咖啡馆里,他向她倾诉审查制度令他无法报道亲眼所见之事,还迫使他发送自己认为是谎言的预先准备好的材料。他说,战争牟利太多,根本不会结束,并梦想战后写一本真实的书。伊夫琳试着鼓励他实现这一抱负。他的苦恼让她切身看见宣传和审查如何侵蚀职业自尊;而他承诺将来写书,则表明即使当下似乎禁止说真话,讲述真相仍不是不可想象的事。

埃莉诺和J·沃德·莫尔豪斯前往罗马后,伊夫琳与伊冯独自在寒冷、孤寂的冬天里相伴。她坚持工作,有时也和拉乌尔外出,包括去那些法定时间过后仍能喝到酒的地方。在蒙马特附近的一座山上,她和拉乌尔看见齐柏林飞艇飞过巴黎——探照灯在黑暗中移动,弹片在屋顶上方闪烁,照明弹则在下方显现。这一景象让战争既遥远又切近,成为夜空中的一场骚动,笼罩着伊夫琳试图建立日常生活的城市。

欲望、衰老与政治担当

停战时,伊夫琳的工作室成为众人共同宣泄情绪的场所。十一月初,伍德少校冲进共用办公室,吻了伊夫琳和埃莉诺,宣布这一刻终于到来。随后,伊夫琳吻了J·沃德·莫尔豪斯。办公室里摆满酒瓶,众人唱起歌,之后搭出租车前往和平咖啡馆。她的举动属于庆祝的热潮,但也让她回到一段情感牵系后来仍会再度浮现的关系中。在尼斯休假时,她听见莫尔豪斯就在隔壁房间,心怦怦直跳;她表面上平静愉快地回应埃莉诺,内心反应却与之形成对比。伊夫琳的沉着并不意味着她的依恋已经消失。

另一段亲密场景的焦点不是恋情,而是年龄。照镜子时,伊夫琳注意到眼睛下方的阴影,以及眼角初现的细纹。眼前的景象令她落泪,也让她感叹自己的人生真荒唐。她与保罗·约翰逊的一番谈话进一步凸显两人的差异——他说自己二十一岁,伊夫琳则告诉他自己比他大五岁,并吐露自己多么痛恨衰老。他的紧张,以及她努力面带微笑地从这一刻中抽身的举动,都展现出她试图以镇定来应对脆弱。衰老在此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她在镜中遭遇的一项令人不快的事实。

伊夫琳对保罗的想法,既交织着恋爱与家庭生活的可能,也体现出她对政治论辩的关注。在总罢工期间一家拥挤的餐馆里,她想自己也许可以嫁给他,生下长得像他那样年轻、身形修长的孩子。与此同时,她听唐·史蒂文斯向保罗解释革命;保罗承认,除了别人告诉他的事情之外,自己所知甚少,并说想亲自旅行、增长见识。两名美国宪兵走进餐馆时,保罗担心自己没穿制服会被抓住。伊夫琳让他回去换衣服,随后和唐一起继续前往红十字会。她的注意力在个人期望、对保罗眼前安危的担忧,以及餐馆外更广泛的动荡之间转换。

当占领军以散布布尔什维克宣传为由逮捕唐,而他面临被处决的可能时,伊夫琳的关切转化为对他的直接辩护。在与G·H·巴罗等人共进晚餐时,她坚持说唐是报社记者,不是宣传者,并敦促巴罗向总统求助,设法阻止处决。巴罗感到难堪,又暗示唐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精神,这令她愤怒。对伊夫琳而言,问题不在于唐的政治立场是否体面——一个人不应因为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就遭枪决。她的恳求将童年画作中显露的同情,与她在战时巴黎逐渐形成的政治急迫感汇聚在一起。

叙事作用与未决的人生走向

伊夫琳的经历将小说的私人世界与公共世界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其中一方化约为另一方。艺术、友谊、工作、爱情与政治信念并非一个既定人生发展中的彼此分隔阶段;它们不断重叠。她的职业生涯从童年绘画和戏剧布景设计起步,经由协作装饰与救济工作逐渐发展,并始终与她观察苦难的方式相连。与此同时,她的各种关系带来陪伴的希望,却无法保证长久或安稳。到了她为唐的性命辩护时,同情已成为一种明确的拒绝——她不让政治标签把一个人变成可以牺牲的对象。这里呈现的经历并未揭晓她未来的走向,却确立了一种持续的张力——在一个情感依恋与自主选择都容易受到自身无法掌控的力量伤害的世界里,伊夫琳仍不断寻求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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