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伊兹·迪布瓦

撒旦

莫伊兹·迪布瓦是图拉迪最有名的说书人,也是村庄往昔的活见证。在布朗谢特杂货店里,他以戏剧性而令人难忘的方式讲述德安茹家族奠基者与格雷比什的历史;他的故事保存了当地的记忆,但他常把已经记不确切的事情越说越大,使历史与传说的界线变得模糊。他与诺埃·博尔杜克的竞争让这种不确定性显现出来——在图拉迪,往事本身就是争论的对象。

星期六夜间的说书人

莫伊兹有个绰号,叫“七点钟老爷子”,每周都准时赴约——无论天气如何,也不管是不是节日,他每逢星期六晚上七点都会来到布朗谢特杂货店。他已年过七旬,身材肥胖,性情和蔼;人们欢迎他,既因为他带来的气氛,也因为他的故事。店里原本就很热闹,店主的十几个孩子跑来跑去、争吵打闹,还偷拿糖果;莫伊兹则以娴熟的讲述表演,让人们留下来倾听。

他吸引听众的本领,是多年讲故事磨炼出来的。早年在伐木营地时,他凭借那些取材于流行小说、讲述受虐孤儿的感伤故事而广受欢迎。即使最强悍的伐木工,也会被那些故事感动得落泪。他对村庄历史知之甚详,其中包括德安茹家族奠基者的故事;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童年时期,他曾在图拉迪认识这位奠基者。这种亲身接近使他的讲述带有权威感,但并不意味着每个细节都可靠。

店里的竞争

星期六晚上也是不同讲述风格较量的时候。莫伊兹与诺埃轮流登场;诺埃关注时事,对历史和地理也很熟悉。他们之间的竞争热闹而持久——莫伊兹挥洒宏大的史诗想象,诺埃则以更细小、更尖锐的讽刺针锋相对。两人不只是提供娱乐;他们的交锋还把理解村庄的两种不同方式演了出来——一种放大往昔,另一种则戳破其中更夸张的说法。

村民们争论格雷比什是否可能从德安茹家族奠基者的临终之际得知秘密时,莫伊兹主张,她知道的或许比人们以为的更多。他指出,她与奠基者长期亲近,多年来也一直为德安茹家族工作,先侍奉父亲,后来侍奉儿子。诺埃承认她与奠基者关系亲密,却怀疑这能否证明她在埃利·德安茹临终时得知了他的秘密。他们的分歧揭示了莫伊兹讲述故事时的核心张力——熟悉一个人或一个地方,可以让故事显得可信,但可信并不等于有证据。

史诗想象中的格雷比什

莫伊兹把关于德安茹家族奠基者的未解问题变成故事的开端。他当众提出疑问——奠基者来自何处?年轻时在美国做过什么?他为何雇用格雷比什——这个来自圣路易-德阿哈阿哈的新来者,据说她的家族是罗姆人?他并不把这些空白视为知识的界限,而是借此构建一段隐秘亲密关系与秘密知识的故事。在他的讲述中,格雷比什或许在奠基者临终时套出了秘密,后来又用这些秘密炫耀或取得权势。

他还反复讲述格雷比什曾与魔鬼共舞的故事;圣安妮一带及村中其他地方的一些虔诚信女也相信这件事。这个故事渐渐超越了任何一个讲述者——与她有关的事件发生后,布朗谢特餐馆和图拉迪各处的人们把她的种种事迹讲给年轻居民,也讲给已经忘记这些事的人听。故事会因讲述者不同而有所变化,并逐渐添枝加叶。莫伊兹的版本尤其铺张,因为正如叙述所指出的,他那史诗般的心性往往会把岁月留在记忆中的模糊部分越说越大,为往昔的物件与事件营造出一层神秘气氛。

诺埃的反向讲述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解释,作为超自然说法的替代。他说,事发当晚自己就在旅店;那时的格雷比什年轻貌美,风情迷人,她与一位每年秋天来打猎的熟识美国人跳四对舞。她随着舞步尽情旋转,撞上了一盏油灯,脸被烧伤。之后她离开村庄,消失了五六年,引发种种流言——有人说她投奔了原住民,也有人说她加入了罗姆旅行者;还有一种说法把她与灰猫头鹰联系起来,据说灰猫头鹰曾在图拉迪湖源头附近扎营。她回来时,脸上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向上延伸至太阳穴,形状像火焰,几乎被她涂抹的胭脂遮住。诺埃的讲述并未抹去传说,反而揭示了人们如何把一场记忆中的意外、一次失踪和一道可见的伤疤,重新解释为与魔鬼订立契约的证据。

民间传说、记忆与权威

莫伊兹的重要性,并不只取决于他讲述的每个细节是否属实。他是图拉迪共同记忆的承载者,为那些反复讲述的故事提供公开场合与愿意聆听的听众。他的故事保留了村庄尚未解答的、关于德安茹家族奠基者与格雷比什的疑问;而故事在一次次讲述中发生变化,也显露出口述记忆的运作方式——空白引来补充,生动鲜明则可能逐渐获得事实般的权威。

与诺埃的对照让这一过程始终清晰可见。莫伊兹对临终托付秘密或与魔鬼共舞的戏剧性讲述,能够吸引听众;但诺埃的存在,则以见闻与亲历回忆提出质疑。故事广受欢迎,并不能决定它是真是假;讲述者信心十足,也同样不能定论。通过两人轮番登场的讲述,莫伊兹既成为村庄往昔的守护者,也展现了往昔如何在不断讲述中持续被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