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斯·德安茹

撒旦

雷吉斯·德安茹既是德安茹家族备受敬重的一员,也是立场鲜明的公共知识分子,更是那位让洛伊克将政治信念化作私人忠诚考验的导师。他的一生将家族隐秘的起源和不祥的浮雕宝石与现代魁北克的分裂联系起来——作为遗传秘密的调查者,他成了洛伊克的第二个父亲,尽管两人对魁北克未来的不同愿景可能会将他们分开。

家族地位与深埋的秘密

年轻时身为多明我会会士的雷吉斯,在家族中地位格外显赫。在一次谈论族长那枚新近重见天日的浮雕宝石的聚会上,他与让的儿子们一同出席。让是一位富有的魁北克律师——乔治正在魁北克拉瓦尔大学攻读法律,雷吉斯则从多伦多赶来;他当时正在那里跟随法国哲学家艾蒂安·吉尔松学习。他身材高大、气势威严,身穿白色多明我会会衣,头戴黑色兜帽,人们已认定他前途远大,注定会在教会担任高级职务。家族对他的学识和判断力格外看重。

对他而言,这枚浮雕宝石不只是一件传家宝。他的姑妈玛尔特曾告诉他,有一块珍贵的石头被埃利·德安茹藏了起来;家人认为玛尔特是德安茹家族奠基者最宠爱的女儿。1920年玛尔特前往中国传教之前,埃利向她透露,自己是被收养的,出生于美国,对自己的生身家人一无所知。他没有说那块石头是否能解释自己的身世。他认为这件物品带有恶意,便把它缝进肩衣,并安排自己与它一同下葬。浮雕宝石后来重现时,雷吉斯意识到,它可能动摇家族对奠基者身世的既定说法——收养一事引发了有关血统正当性,以及埃利是否出生于婚姻之外的疑问。那个关于英雄先驱的光鲜家族传说,突然暴露在一段尚未厘清、充满隐瞒与羞耻的历史面前。

这场家族聚会背后,还潜藏着一段较少为人知的决裂史。雷吉斯的姑妈玛蒂尔德曾在1889年母亲难产去世后反抗家族;当时埃利因教会禁止剖宫产而拒绝施行手术。埃利与玛蒂尔德断绝关系,并诅咒了她;她于是逃离家中,后来玛尔特秘密得知,被家族排斥的姐姐已在古巴生活。玛尔特对玛蒂尔德失踪的记忆,推动她投身宗教生活,前往遥远之地传教。雷吉斯的调查正是在这样的家族沉默中逐渐成形——亲缘既意味着归属,也赋予人逐出家门的力量。

从宗教职务到公共生活

雷吉斯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离开修会。他曾是蒙特娄大主教沙博诺蒙席的亲密顾问,并与律师皮埃尔·特鲁多一道支持阿斯贝斯托斯罢工的矿工。这一政治立场使他与教会当局发生冲突。雷吉斯不愿服从教会惩处,也不愿冒着像沙博诺那样被派往遥远地区的风险,于是选择离开神职。

他希望建立学术事业,却发现魁北克的知识机构对他关上了大门。新闻业成了他进入公共生活的可行途径。尽管一次急性耳部感染损害了他的听力,他仍成为《自由之城》的多产撰稿人;这份刊物由特鲁多创办,是抵抗莫里斯·迪普莱西压制性家长作风的中心。他影响深远的文章确立了他作为同代杰出知识分子之一的地位,尽管后来年轻一代的革命派和新民族主义者否定了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他进入政府,担任总理的演讲稿撰写人,最终以参议员身份结束职业生涯。这段历程并非一路顺遂——每一次转变都使他从宗教权威走向政治论辩,从公众瞩目的中心渐渐转向后来那场极为私人的家族寻根之旅。

洛伊克的导师与政治对手

洛伊克加入总理内阁后,表兄弟俩的关系不再只是泛泛的亲戚之交,而是日益亲近。雷吉斯成了洛伊克最信赖的知己,两人会在处理紧急事务和共同修改演讲稿的间隙分享故事与见解。洛伊克眼中的雷吉斯是一位博学的人文主义者,兼具乡土常识与深厚修养;他豪爽的幽默感和旺盛的生命热情,也让他强大的公众形象更为鲜活。他们共同工作的经历,使两人拥有了曾一同面对危险之人的亲密感。从思想和道德层面而言,雷吉斯也成了洛伊克的父辈人物,正如纪尧姆·德安茹在日常生活中是他的养父。

这种亲密使两人的政治分歧更难承受,而非更容易化解。1976年11月15日,魁北克正等待一场可能决定加拿大未来的选举结果,洛伊克坐在兰格万大楼里,在魁北克身份认同与对雷吉斯的忠诚之间备受撕扯。一项民调显示,主权派的支持率接近半数。雷吉斯整个周末都在为皮埃尔·埃利奥特·特鲁多准备声明;与总理顾问商议后,他怒气冲冲地回来,认为有人对勒内·莱维克领导的魁北克人党过于妥协。特鲁多要求雷吉斯和洛伊克起草一份电报,承认主权派若获胜便是合法的胜利,但既不表示祝贺,也不加以尖锐指责。对雷吉斯而言,即便如此克制地承认结果,也仿佛是在接受邪恶的胜利;他无法承认主权派事业的正当性。

相比之下,洛伊克认为选举体现了魁北克人的意愿,自己再也无法在两大阵营之间保持中立。他担心坦率表明立场会伤害这位信念坚定、绝不妥协的表兄。雷吉斯最终就自己察觉到的紧张关系质问洛伊克;洛伊克谨慎地解释说,他这一代人无法认同雷吉斯对加拿大联邦制的僵化理解。他正努力在忠于两人的友谊之际,不否认自己的政治判断。这场分歧重新触动了洛伊克生命中一种更早形成的模式——他再次觉得自己夹在两位父辈人物之间,不得不对其中一方隐瞒自己对另一方的依恋。

分道扬镳、文稿与遗产

这场政治冲突带来了切实的身心影响。洛伊克睡眠不佳,夜里写下辞职信,黎明时又把信撕掉;他在忠于雷吉斯与忠于自我之间苦苦挣扎。雷吉斯接受开胸手术后,在家休养了三个多月;洛伊克也大约花了同样的时间准备离开特鲁多的内阁。他们的分歧并非一场转瞬即逝的争论——它决定了两人共同工作的终结,也显露出雷吉斯如父般的影响力所带来的个人代价。

退休后,雷吉斯重新着手调查家族起源。提前退休的洛伊克收到四大箱雷吉斯的文稿,并被嘱托将值得保存的材料送往国家档案馆。箱中有数千页材料——大多是手写笔记、阅读记录、观察札记和草稿,装在活页夹与学生练习簿中,另有一箱资料。这些文稿并非传统日记,而且有些页面已被撕去。它们零散残缺的形态,保留的是一项未竟调查的工作痕迹,而非整齐完整的最终叙述。家族记忆的传承,以及那些让他想起两人在渥太华共同工作的通信,都令洛伊克感触良深。

1968年,雷吉斯回应朋友的邀请,出任新总理的幕僚,研究因此中断;浮雕宝石之谜也沉寂了二十多年。一份日期为1999年7月5日的手写记录,显示这个谜团再度萦绕他心头时,他有多么焦虑——他担心那块石头为世世代代带来不幸,或许还会带来更多灾祸;他认为它本该与祖父一同埋葬。不久之后,雷吉斯在魁北克老城的一间公寓里突然去世,死因不明。洛伊克于2001年秋天阅读这些文稿,那时他刚收到文稿不久,且九一一袭击即将加深他对失踪浮雕宝石的思虑。因此,雷吉斯之死并未结束调查。他留下的文稿、警告和未解疑问,使洛伊克继承了一份家族档案,也继承了一段危险而未完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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